第143章 辩经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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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好意思,你看走眼了。”冯仁将茶杯倒扣。

  圆仁低头行礼。

  他领着小沙弥走到门口时,冯仁喊道:“还有一件事,倭国话我听得懂,我劝你们最好别乱说话。”

  圆仁的脚步停住了。

  前蹄悬在半空,落下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他转过身来,僧袍的下摆在青石板上扫过,带起几片枯黄的草屑。

  圆仁双手合十,躬身的弧度比方才更深。

  出了门,走了很远。

  小沙弥才用日语说:“堂堂天朝上国,当朝宰相,竟然如此无礼。”

  圆仁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也用日语回了一句:“闭嘴。”

  小沙弥被噎了一下。

  圆仁站在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裂痕。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却秃了大半,只剩几根枯枝在风里晃来晃去。

  小沙弥站在他身后,缩着脖子,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下。

  圆仁说:“这里不是日本,在不管是在大唐,还是在什么地方。

  乱说话,是会死人的。

  更何况,还是这个冯侍中。

  文官也好,武将也罢。

  你凭什么觉得整个大唐,他一个文官就能两边都不沾还能活那么久?”

  “难道不是他的后台是大唐圣人吗?”

  “这是其次,但是你就没想过,这个人凭什么有那么大的能量让皇帝给他站台?”

  小沙弥不敢再说话。

  “走吧。”圆仁终于开口。

  小沙弥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青龙寺。”

  小沙弥小跑着跟上去,压低声音问:“那火……不借了?”

  圆仁没有回答。

  ——

  侍中府里,冯仁把倒扣的茶杯翻过来,重新斟了一杯茶。

  费鸡师拄着拐杖从廊下挪过来,歪着头看着冯仁:“师兄,那东瀛和尚来借什么火?”

  “借国运。”冯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那个岛上,几家人打得头破血流,谁都想当老大。

  谁拿了大唐的敕封,谁就是名正言顺的王。”

  费鸡师嗤笑一声:“那你不借?”

  “借个屁。”冯仁放下茶杯,“让他们打。打到最后一个人,咱们再去收尸。”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年我让小野臣麻吕和杨二车太郎在日本布下的那些棋子,就是为了让他们自己咬自己。

  咬了几十年了,效果不错。现在去拉架,那不是前功尽弃?”

  费鸡师拄着拐杖在石凳上坐下,端起他那碗凉透了的药,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却没放下碗。

  “师兄,你这招够损的。”

  “损什么损。”冯仁站起身来,“他们自己爱打,关我什么事。”

  ~

  圆仁回到青龙寺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青龙寺在长安城东南角的新昌坊,是密宗的道场,惠果和尚是寺里的住持,也是圆仁在大唐的师父。

  惠智今年七十有二,须眉皆白,盘坐在禅房的蒲团上,面前搁着一盏清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圆仁在禅房门口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惠果对面盘腿坐下,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师父。”

  惠智睁开眼,目光在圆仁脸上停了一瞬,又合上了。

  “借到了?”

  “没有。”

  “意料之中。”惠果的声音不高不低,

  “冯侍中那人,不是谁都能说动的。你见他了?”

  “见了。”圆仁低下头,“他说他不管这事。”

  “他不管,你就找别人。鸿胪寺、礼部、中书省,大唐的衙门多得很,总有一扇门是开着的。”

  “可是……”圆仁咬了咬嘴唇,“弟子觉得,在大唐,冯侍中不点头,哪扇门都进不去。”

  惠智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睛,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又把茶盏搁下了。

  “你知道冯侍中是什么人吗?”

  圆仁愣了一下:“弟子打听过。他是门下省侍中,金紫光禄大夫,朝中重臣。

  据说他是冯家的远亲,在冯家住了很多年……”

  惠智摇了摇头,“佛曰:不可说……”

  沉默片刻,“倭国常年地龙翻身,是倭国民众不通教化,多杀多孽,引得上天不快,降下恶果。”

  圆仁行礼:“还请大师傅教我。”

  “明日国寺请大唐众僧谈论佛法,届时大唐圣人也会参加感悟。你也随行吧。”

  “弟子,谢过大师傅。”

  ……

  翌日清晨,长安城新昌坊的青龙寺钟声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

  不是撞钟的僧人起早了,是今日的辩经大会规格太高,高到连钟声都比平日沉浑了几分。

  大慈恩寺的窥基法师来了,大兴善寺的不空三藏来了,荐福寺的法藏和尚也来了……

  长安城里数得上名号的高僧大德,但凡还能走得动的,都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坐着牛车、乘着肩舆往青龙寺赶。

  圆仁跟着惠果和尚从禅房出来时,山门外的香客已经排到了坊墙根下。

  卖香的、卖符的、卖素斋的,把寺门两侧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比西市的早市还热闹三分。

  但他注意到,天王殿前那片空地却被金吾卫的甲士围了起来。

  黄土垫道,净水洒街,连石阶缝隙里的青苔都被铲干净了。

  那是给圣人留的路。

  巳时刚过,李隆基的銮驾到了。

  没有全副仪仗,没有鸣锣开道,只有二十名千牛卫甲士前后护着,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抬进了寺里。

  他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看着不像皇帝,倒像个来听经的闲散文士。

  高力士躬着身子跟在后面,拂尘搭在臂弯里,脸上的笑容比平日淡了几分。

  他知道圣人来青龙寺不是听经的,是来堵人的。

  辩经大会设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

  正中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上铺着蒲团,两侧摆着数十张条凳,长安各寺的高僧按戒腊依次落座。

  台下黑压压一片全是僧俗信众,有穿绸裹缎的贵妇,有布衣草鞋的农人,有束发读书的士子,也有剃度受戒的沙弥。

  辩经的题目是寺里早定下。

  《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与儒家孝道之异同。

  窥基法师讲“孝名为戒”,不空三藏论“众生父母”,法藏和尚谈“一即一切”,你来我往,机锋交错。

  台下信众听得如痴如醉。

  “高力士。”他压低声音。

  “奴婢在。”

  “冯仁呢?”

  高力士躬着身子,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回陛下,冯侍中……还没到。

  奴婢方才派人去侍中府问了,门子说冯侍中天不亮就出了门,是一个人走的,没坐车也没骑马。”

  这厮肯定在寺里,就是不出来……李隆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辩经进行到第三轮时,圆仁作为留学僧的代表登台。

  他穿着一身新换的灰色僧袍,袖口的毛边用针线细细地缝过了。

  缝得不怎么齐整,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不再往外翻。

  他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双手合十,用他那带着大佐味儿的汉话开始讲日本国的孝道故事。

  说他故乡有位孝子,母亲病重时无钱买药,便在雪地里赤足跪拜,祈求佛菩萨保佑。

  故事讲了一半,台下忽然有人打了个喷嚏。

  喷嚏声不大,却刚好在圆仁讲到“赤足跪拜”时响起,像是刻意掐着点似的。

  圆仁顿了一下,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

  是错觉吗……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故事讲完,双手合十退下了木台。

  辩经大会结束时已是午后。

  李隆基在方丈室里喝了一盏茶,跟惠智和尚聊了几句密宗的心法,便起驾回宫了。

  銮驾出了青龙寺的山门,沿着新昌坊的坊墙往北走。

  走到十字街口时,他掀开车帘,往街角的槐树下看了一眼。

  树下站着一个人,青衫斗笠,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正仰头灌酒。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转过身去,背对着銮驾的方向,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李隆基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高力士在车外听见笑声,躬着身子凑过来:“陛下?”

  “没什么。”李隆基的声音从车帘后头传出来,“回宫。”

  圆仁在辩经大会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帮着寺里的沙弥收拾条凳、打扫场地,把散落的蒲团一个一个捡起来摞好,又把台上的香炉擦得锃亮。

  惠智和尚站在大雄宝殿的廊下,远远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方丈室。

  圆仁跟了进去,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你今日在台上,讲孝子故事的时候,看见谁了?”惠智开口。

  圆仁的肩膀微微一僵:“师父,弟子……弟子好像看见冯侍中了。”

  “他在台下剥花生。”

  “是。”

  “今天我跟圣人谈了很多,提过倭国的事情,但他却说今日只为来看辩经,探讨佛法。”

  禅房里静默了片刻。

  惠智接着说:“大唐崇佛,天子敬僧。

  至于倭国的国运,不是圣人今日要听的事,你明白了吗?”

  圆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寸。

  他听懂了。

  圣人不是不知道他的来意,是不想在今天这个场合理会。

  辩经大会是高僧大德谈佛论法的地方,不是谈国运、谈敕封、谈借火的地方。

  他挑错了时机。

  “弟子明白了。”圆仁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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