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张光割耳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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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人下跪,额头撞得青砖闷响,半天没抬起头来。

  第一件证物,在开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便废了。

  第二件证物是长安西市一家钱庄的往来账目。

  李林甫的人呈上来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头列着几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往来,收款方都写着张说府上的名号。

  崔隐甫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正要说话,冯仁忽然开了口:“那家钱庄,叫什么名字?”

  “回冯大人,叫‘通济钱庄’。”旁边的小吏答。

  “通济钱庄。”冯仁点了点头

  崔隐甫翻着册子:“第三件呢?”

  第三件是张说府邸扩建逾制的图样。

  苏无名已经让人去实地丈量过了,假山高度与张说所说相符,太湖石船数也相差无几。

  至于引曲江池水一事,苏无名呈上一份工部旧档,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开凿引渠、准”,日期是开元九年,批复人是当时的工部尚书李义。

  三件证物,两件有疑,一件合规。

  李林甫的弹劾在审理首日便折了大半。

  崔隐甫放下卷宗,朝源乾曜拱了拱手:“源相,今日已毕。

  张相暂回府邸候传,明日继续。”

  张说站起身,朝主审席拱了拱手,又朝旁听席上看了李林甫一眼。

  出了御史台,冯仁在台阶上站住,仰头看了看天色。

  “先生。”苏无名从后面走上来,“李林甫那术士……”

  “你没审完。”

  冯仁说,“那术士道袍袖口磨得发亮,手指干干净净,没有常年抄经写符的痕迹,他不是真道士。”

  苏无名点了点头:“我回头再去审他一审。”

  “不用审了。”冯仁往台阶下走,“这老家伙不诚实。”

  “先生是说,张相真的贪了?”

  “嗯。”

  苏无名(#°Д°):“先生……”

  “去别处说。”

  苏无名被冯仁捂着嘴拖到御史台西侧的回廊拐角,两侧是高过人头的冬青,正好遮住外人视线。

  他挣了两下才挣开,压着嗓子问:您说张相……真的贪了?

  贪了。冯仁一脸为难:“而且贪得还不少,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捞他。”

  “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通济钱庄账目,你看过没?”

  “粗略翻了一遍。”

  “那你再回去仔细翻翻。”

  苏无名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先生,您说张相贪了……贪了多少?”

  冯仁靠在墙上,“不知道,但肯定在多不在少。”

  苏无名(lll¬ω¬):“那也就是说,张相贪污罪名成立,那先生还捞他作甚?”

  “就张说的政治能力而言,他在朝堂上还有用。”

  苏无名一脸无语:“张相到底贪了多少?您给个数,我心里好有个底。”

  冯仁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贯?”

  冯仁摇头。

  “十万贯?”

  冯仁还是摇头。

  苏无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百万贯?”

  “差不多。”

  “一百万贯……先生,您知道大唐一年的盐铁税才多少?”

  “知道。”冯仁收回手指,“所以我才头疼。”

  苏无名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他不是没见过贪官,可一百万贯……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贪”的范畴,这是把国库的底裤都扒下来了。

  ~

  “圣人,臣兄张说自开元初年便随侍陛下左右,平太平之乱、定幽州之叛、裁边军冗员、议封禅章程……

  桩桩件件皆是拿命在拼!

  臣兄若有罪,臣不敢辩。

  可臣兄若被人构陷,臣死也不敢瞑目。”

  张光官至左庶子,张说刚被停职他跪了宫门三天,李隆基才勉为其难召见。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起来说话。”

  张光没有动。

  “朕让你起来。”李隆基的声音沉了半分。

  张光这才直起身,可膝盖还跪在地上,只是把额头从金砖上抬了起来。

  李隆基把奏折搁在案角,“所以朕才三司会审……”

  “可三司会审却有李林甫、宇文融、崔隐甫,这会审公平吗?”

  “所以朕才让冯仁去审他。”

  张光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看见李隆基微微摆了摆手。

  “你以为朕让冯仁去御史台,是去定你兄长的罪?”

  李隆基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冯仁那个人,若真想定一个人的罪,不会坐在御史台的末席喝茶。

  他会坐在主审席上,把证据一条一条摆在你面前,摆到你无话可说。”

  李隆基说完,走到张光身边,“朕让他去,是去救你兄长的命。”

  张光跪在金砖上,仰头望着李隆基,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陛下……陛下圣明。”

  “圣明不圣明,不是你说了算。”李隆基转过身,往御案后面走,“是你兄长自己说了算。

  他若真朕也保不住他。他若没贪,谁也动不了他。”

  张光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起身,拿出匕首。

  李隆基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光揪着自己的耳朵,咬牙割下。

  举动来得太快,快到大殿里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李隆基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厉声喝道:“张光!你……!”

  张光捏着刚割下的耳朵,咬着牙道:“臣……臣兄若有罪,臣愿代兄受戮。

  臣兄若无罪,臣这条命,就当是替臣兄还了这些年在朝堂上得罪的人的债。”

  李隆基站在他面前,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转过身,对高力士道:“传太医。”

  高力士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出殿门,拂尘都忘了捡。

  ~

  “张光割耳”的消息传回御史台时,冯仁正翻着通济钱庄的账本喝茶。

  苏无名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把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整了整紫袍的领口,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先生,您去哪儿?”苏无名追上来。

  “进宫。”冯仁头也不回,“张光这一刀,把他兄长的命割掉了一半,也把圣人的退路割断了。

  我再不去,张说今晚就得在牢里过年。”

  甘露殿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金砖上的血迹已经被宫人擦洗干净,可那股铁锈般的腥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龙涎香的味道,说不出的怪异。

  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拟好的圣旨,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未干。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冯仁跨进殿门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来晚了。”李隆基说,“张光已经回去了。”

  “臣不是来看张光的。”冯仁在圈椅上坐下,“我是来问陛下一句话。”

  “什么话?”

  “张说要死的还是活的?”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靠在御座上,没有回答,反问:“张说的案子查到哪儿了?”

  冯仁回答:“差不多,但大半是真。”

  “贪了多少?”

  “目前猜测,不少于十几万,还没算田亩地契。”

  两人沉默了很久。

  李隆基开口问:“这人还能捞吗?”

  冯仁答:“用政绩顶,撤掉他的中书令,保留右丞相职位,并处罚将查出的贪墨银两上缴国库。”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那成吧,对外我就说念其有功社稷,加上其兄张光为其割耳求情。

  免掉他中书令职务,暂留右丞相之职务。”

  他提起朱笔,在面前那道拟好的圣旨上又添了几行字。

  朱笔一搁,将圣旨推给高力士。

  “明日一早,发到御史台。”

  高力士双手捧过圣旨,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冯仁站起身来,整了整紫袍的衣襟,朝李隆基拱了拱手:“臣告退。”

  “等等。”李隆基叫住他。

  冯仁转过身来。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高力士,将圣旨给他。”

  “我去结案?”冯仁问。

  “要不然呢?你查出来的结果,肯定要你去说。”

  冯仁(lll¬ω¬):“你咋那么狗呢?”

  高力士道:“冯大人,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李隆基接着道:“是啊宣读圣旨,这可是常人都没有的荣耀,再说了这也是你的政绩。”

  “政绩个屁,张光刚刚割耳保证他兄弟没犯错,现在我查出来了,你让我去吸引火力?”

  李隆基摆摆手,“这已经无所谓了,你进宫的消息早传出去了。

  所以,你去不去都无所谓。”

  冯仁(╬▔皿▔)╯:“雾草!你小子阴我!”

  李隆基起身笑了笑:“朕有些乏了,先走了。”

  ~

  御史台那边,人已经散了。

  源乾曜坐在主审席上,捧着茶盏发呆,见我进来,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冯侍中,案子审到这个份上……”

  “不用再审了。”我把圣旨往案上一搁,“圣人有旨,张说的案子,结了。”

  源乾曜愣了一下,接过圣旨展开来看。

  韦抗、胡珪也凑了过来,三人看完,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旨意写得明明白白——张说引术士占星、受纳贿赂、府邸逾制,三桩罪名查实一桩。

  念其辅佐多年,平定太平之乱、裁撤冗兵、筹办封禅有功,又有其弟张光割耳求情。

  免去中书令之职,保留右丞相衔,罚缴贪墨银两充入国库,闭门思过三月。

  “冯侍中,这……”源乾曜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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