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二十六人,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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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军营中沉寂了三月,总算来了一些消息。

  张守珪、郭知运借坚壁清野之际,欲派遣轻骑小队袭扰。

  等了三月,总算等来了这个机会。

  高适掀开帐帘,大步跨入帅帐。

  帐中烛火通明,张守珪正俯身案前,手中朱笔在一张舆图上圈画着什么。

  “末将高适,参见大帅、副帅。”高适抱拳行礼。

  张守珪抬起头来,搁下朱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个月前那个抱着旧皮甲、说话磕磕巴巴的落魄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年轻将领。

  “高适,你这支马队,练得如何了?”张守珪开门见山。

  “回大帅,末将麾下二十六骑,人马俱熟,可堪一战。”

  “可堪一战?”张守珪靠在椅背上。

  “本帅问你,若让你带你这二十六骑,深入敌后二百里……你敢不敢去?”

  “敢。”高适没有犹豫。

  张守珪、郭知运对视。

  郭知运说:“高三十五听令!”

  “末将在!”

  郭知运从案上拿起一支令箭,却不急着递出去。

  “命你率领人马袭扰敌军粮道。”

  “末将领命!”

  高适接过令箭,转身便往帐外走。

  “站住。”郭知运叫住他。

  高适转过身来,郭知运从案下摸出一只羊皮水囊和一块包着油纸的干粮,搁在案角。

  “带上。出了幽州地界,二百里内没有水源,全被咱们自己填了。干粮省着吃,三天。”

  高适愣了一下,随即上前将水囊和干粮揣进怀里,又朝郭知运深深一揖。

  帅帐外,夜风如刀。

  高适回到马队营帐时,二十六骑已经整装待发。

  阿史那站在最前头,腰间别着两柄弯刀,正拿一块磨刀石来回蹭刀刃,火星子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队正。”阿史那见他过来,收了磨刀石,咧嘴一笑,“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今夜袭扰敌后,”高适开口,“不带粮车,不带辎重,一人三匹马,轮换骑乘。

  目标是可突干从突厥借来的那三千匹战马。

  有探子报信,马已到契丹牙帐以北三十里的野狼沟,由一个千人队看守。

  咱们不跟他们硬碰硬。

  到了地方,把马惊散、草料烧了、能杀几个杀几个,然后立刻往回撤。

  记住,不许恋战,不许追逃,不许贪功。

  谁要是为了一颗人头把命丢在野狼沟,别指望有人回去替你收尸。”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退缩。

  二十六个人齐刷刷抱拳,压低了嗓子应了一声:“得令!”

  高适翻身上马,青骢马在原地兜了半个圈,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帅帐的方向。

  他没有多看,双腿一夹马腹,青骢马撒开蹄子往北门方向跑去。

  ~

  长安。

  李白连夜敲开侍中府的门。

  冯仁睡眼惺忪,然李白仍不依不饶。

  此时费鸡师也来了脾气。

  打开门。

  冯仁迅速将李白拉进院子,“(╬▔皿▔)╯老费。”

  费鸡师将一根棍子递给冯仁,“打他!”

  冯仁、费鸡师跳起来,每一棍结结实实打在李白身上。

  直到棍子断了,两人气也消了。

  费鸡师回自个屋接着睡。

  冯仁坐在院中石凳上:“念头通达,说吧什么事?”

  李白趴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屁股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先生,高三十五参军了。”

  历史上高适也是在这个时间投的军……冯仁一脸不在意说:“那咋了?要给他颁个奖吗?”

  “先生,高三十五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多个鼻子还是少只眼?”

  “他祖父是高侃。”李白翻了个身,疼得嘶了一声,又翻回来,“高侃你知道吧?

  永徽年生擒突厥车鼻可汗的那个高侃。

  灭高句丽、平新罗,辽东那块地皮,是他祖父拿命打下来的。”

  “我知道高侃。”冯仁放下茶碗,“所以呢?”

  “高三十五此去幽州,是投在张守珪帐下。

  张守珪那人……”李白斟酌了一下措辞,“打仗是把好手,可性情刚愎,最看不惯文人。

  高三十五虽有武艺,可到底是读书人出身,学生怕他在军中受排挤。”

  “军营也是一个看出身的地方。”冯仁说:

  “高家名声在外,高适不是寻常书生,你又不是没跟他比试过。”

  李白沉默了许久,望着地上的叶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挨的那几棍子不算什么了。

  他正要起身离开,冯仁说:“你个王八犊子下次还这样,下次把你的腿打断。”

  李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屁股上的伤扯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恭恭敬敬地朝冯仁行了一礼。

  “先生,学生告退。”

  ~

  幽州以北二百里,野狼沟。

  夜色如墨,沟谷两侧的崖壁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高适勒住马,抬起右手。

  身后二十六骑齐刷刷停下,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战马粗重的鼻息和风掠过崖壁的呜咽声。

  阿史那策马凑到高适身边,压低声音问:“队正,到了?”

  高适没有答话,只是盯着前方不远处一片影影绰绰的火光。

  那是契丹人的营寨,扎在野狼沟最宽的一段河床上,营帐连绵,篝火点点。

  营寨外围有简易的栅栏和拒马,巡逻的士卒提着松明火把来回走动,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马厩在营寨西北角。”高适指着那片火光中最暗的一块区域,“草料堆在马厩东侧,紧挨着伙房。

  咱们分两路……

  阿史那,你带十个人绕到北面,等我这边动手,你就往马厩里放火箭。

  其余人跟我从南面摸进去,先烧草料,再惊马群。”

  阿史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队正,要是遇上契丹人怎么办?”

  “能杀就杀,杀不了就跑。”

  高适顿了顿,补了一句,“跑的时候别忘了把马往南边赶。

  赶不走就射伤,总之不能让这批马全须全尾地送到可突干手里。”

  二十六人齐刷刷应了一声,分成两队。

  野狼沟在可突干牙帐以北三十里,属于后方中的后方。

  看守马群的千人队在这里驻扎了大半个月,除了偶尔有狼群来骚扰,连唐军的影子都没见过。

  巡夜的士卒提着火把走一圈便缩回营帐里烤火喝酒。

  栅栏外的拒马也只摆了一半,另一半还堆在沟边没来得及搬。

  高适藏在草里,等一队巡逻兵走过,打了个手势,身后十几条人影穿过栅栏的缺口。

  草料堆比预想的还大。

  三千匹战马半个月的草料,垛成一座小山,用油布盖着,四面堆着干草捆。

  高适摸到草料堆旁,伸手捏了一把干草,干得扎手。

  他点了点头,身后两名士卒掏出火折子,往干草捆里一塞。

  火光腾地一下窜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契丹人的喊声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锣声和号角声。

  高适没有恋战,带人往西北方向撤。

  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马厩那边,阿史那的火箭已经落了进去,受惊的马群撞破栅栏,嘶鸣着冲出营寨,在河床上乱窜。

  有些马踩翻了篝火,火星溅在营帐上,又引燃了几座帐篷。

  “队正!”一个年轻士卒跑回来拽他,“快走!契丹人追上来了!”

  高适转身便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中,一个契丹百夫长正挥着弯刀组织人手救火。

  可草料堆的火已经烧得太大,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空。

  那些受惊的战马在营寨里横冲直撞,踩翻了不知多少帐篷和火盆,整个营寨乱成一锅粥。

  “够了。”高适翻身上马,抖开缰绳,“撤!”

  ……

  野狼沟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高适伏在马背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契丹人愤怒的吼叫。

  他回头望了一眼,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受惊的马群仍在夜色中四散奔逃,踩踏声、嘶鸣声、喝骂声搅成一锅粥。

  “队正!”阿史那策马从侧面赶上来,脸上被烟熏得乌黑,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

  “草料烧光了!马群散了七成!契丹人这会儿正撵马呢,顾不上追咱们!”

  高适没有减速,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二十六骑迅速收拢,在月光下化作一道蜿蜒的黑线,沿着来时的路线向南疾驰。

  来的时候一人三马,轮换骑乘,马蹄裹了麻布,嘴套了笼头,悄无声息地摸过了契丹人的三道游哨。

  回去的时候不用再藏了,马蹄铁砸在冻得硬邦邦的戈壁滩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子。

  跑出三十里,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高适这才勒住马,让队伍在一道干涸的河床里稍作喘息。

  青骢马浑身是汗,鬃毛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喘着粗气用鼻子拱他的手臂。

  他解开羊皮水囊,先给马喂了两口,自己才仰头灌了一口。

  “报数。”他压低声音。

  “阿史那,在。”

  “赵铁牛,在。”

  “刘二狗,在。”

  “周骆驼,在。”

  ……

  二十六人,一个不少。

  高适靠在河床的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契丹人做梦也没想到,在牙帐以北三十里的后方,会有一支唐军轻骑从天而降。

  “队正,”阿史那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吃两口。

  天亮之前咱们还得再跑八十里,出了野狼沟才算安全。”

  高适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就着凉水慢慢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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