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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高适守蓟州,张守珪欲查内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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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蓟州城。

  高适离开幽州大营的第三天,到了蓟州。

  他没有直接回渤海老家,而是沿着燕山脚下的官道一路往东走。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来蓟州。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他祖父高侃当年驻守过的地方,也许是因为蓟州是除了幽州之外离契丹最近的城池,也许只是因为马走到这儿了,不想再走了。

  蓟州城比幽州小得多,城墙是夯土筑的,年头久了,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城门口排着进城的百姓,大多是附近村镇的农户,背着包袱,赶着牲口,拖家带口地往城里挤。

  契丹人打草谷的消息早就在这一带传开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只能进城躲着。

  高适牵着马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他马上挂着的横刀和长枪。

  可他那身从契丹人身上扒下来的皮袍实在太扎眼了,守门的士卒一眼就盯上了他。

  “站住。”一个年轻的守门校尉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高适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是幽州右营的斥候队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把军服脱了,把兵牌也烧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渤海人,姓高。”他从怀里摸出路引,递过去。

  路引是离开幽州前找营里的书吏开的,上面写的是“渤海高三十五,因伤归乡”。

  书吏问他伤在哪儿,他没说话,书吏便没有再问。

  守门校尉接过路引看了看,又看了看他马上挂着的兵器,眉头拧了起来:“你这兵刃是从哪儿来的?”

  “祖传的。”

  守门校尉显然不信,可他也懒得深究。

  这年头往蓟州跑的人多了去了,有逃难的,有投军的,有做买卖的,还有说不清来路的。

  只要不是契丹细作,守城的懒得管。

  他把路引还给高适,摆了摆手:

  “进去吧。城里客栈都满了,你要是没地方住,城东那座废庙还能挤一挤。”

  高适道了声谢,牵着马进了城门。

  蓟州城里果然挤满了人,街边的屋檐下、庙前的台阶上,到处是席地而坐的难民。

  有妇人抱着孩子在墙角喂奶,有老人在寒风中缩成一团。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也不知是偷东西还是找人。

  高适牵着马穿过拥挤的街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城东那座废庙。

  庙门已经塌了半边,院子里燃着几堆篝火,围着火堆坐满了逃难的百姓。

  高适把马拴在庙门口一根歪歪扭扭的拴马桩上。

  找了个墙角坐下,把长枪搁在腿边,靠着墙闭上了眼。

  他睡着了。

  这是他从野狼沟回来之后睡的第一个整觉。

  没有斥候任务,没有契丹追兵,没有帅帐里刺耳的歌舞声。

  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孩子的哭闹声、和寒风穿过破庙屋顶的呜咽声。

  这些声音吵得人头疼,可高适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他是被号角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城头方向传来,低沉、急促、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拿锤子砸一面破锣。

  高适睁开眼的那一刻手已经握住了枪杆,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弹了起来。

  庙里的难民乱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抱着孩子往庙后跑。

  高适推开人群冲到庙门口往外看,北方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映红了。

  那是蓟州城外的烽火台。

  契丹人来了。

  高适站在庙门口,攥着长枪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

  他是听见城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听见城头上的锣声和弓弦声,听见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任何声音都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杆长枪,枪杆上的血迹早已洗掉了,可那些刻痕还在。

  每一道刻痕代表一个死在他枪下的契丹骑兵。

  他数过,一共十七道。

  现在,也许该刻第十八道了。

  蓟州守将姓赵,单名一个广字,是蓟州折冲府的折冲都尉。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蓟州待了二十年,从来没打过仗。

  蓟州这地方虽然离契丹不远,可契丹人往年打草谷都是冲着幽州去的。

  蓟州夹在幽州和营州之间,反倒太平无事。

  赵广站在城头上,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腿肚子在发抖。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可他下达的命令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城头上的守军只有两千人,加上临时征调的民壮也不过四千出头。

  可城下那支契丹骑兵,少说有上万。

  “放箭!放箭!”赵广扯着嗓子喊。

  城头上的弓弩手稀稀拉拉地放了箭。

  蓟州承平日久,府兵的弓箭保养得还算不错,但靶场上射草垛跟在城头上射活人是两回事。

  羽箭飞出去歪歪扭扭,大多数还没飞到契丹人的头顶就力尽了。

  只有少数几支扎进了骑兵的皮甲,却没能穿透里面的铁片。

  云梯架上了城墙。

  契丹步兵嚎叫着往上爬。

  城头上的守军慌忙往下扔石头、泼滚油,可滚油还没来得及烧热,契丹人已经爬上来了好几个。

  赵广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刃抖得比他的腿还厉害。

  就在这时,一个青衫年轻人提着一杆长枪,从城梯上大步走了上来。

  他没穿甲胄,只裹着那件从契丹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皮袍,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便扎在脑后。

  高适走到城垛前,一枪捅翻了第一个爬上来的契丹兵。

  枪尖从那人咽喉穿入,从后颈透出,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只是转身又是一枪,把第二个契丹兵钉在了城垛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知过了多久,契丹人退了。

  云梯被推倒,城墙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大多是契丹人的,也有蓟州守军的。

  赵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

  他走到高适身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壮……壮士尊姓大名?”

  高适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渤海高适。”

  赵广愣住了。

  渤海高氏,高侃的后人。

  他虽然没打过仗,可高侃的名字他听过。

  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竟然是高侃的孙子。

  “高壮士……”赵广咽了口唾沫,拱手道,“蓟州危在旦夕,赵某才疏学浅,不习战阵。

  恳请高壮士暂代指挥之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适身上。

  高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杆长枪,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

  幽州大营。

  张守珪站在舆图前,手扶着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蓟州的求援信是昨夜到的,送信的斥候跑死了两匹马,到大营时人已经说不出话。

  只把信往营门校尉手里一塞便昏了过去。

  张守珪当场就要点兵,被郭知运拦住了。

  “不能去。”郭知运站在舆图前,“蓟州不是他的目标,幽州才是。

  他打蓟州,就是想让你分兵去救。

  我们现在跟幽州互为犄角,若你带兵走去蓟州,幽州咋办?

  本就坚壁清野,你过去至少要带上数千兵马。

  从幽州到蓟州行程、粮草、军械……若脱去甲胄急行军,轻装奔袭。

  你觉得你带的布衣军,能冲垮契丹人的军阵?

  还有,奸细查出来了吗?

  若被伏击,你这个大帅没了,三军一乱,你我皆是大唐罪人。”

  郭知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张守珪头上。

  他叹了口气说:“郭老哥,你说得对。我是气糊涂了。”

  “蓟州城里有三千守军,加上临时征调的民壮,撑死不过五千人。

  可突干派了一万骑兵去攻蓟州,不是想一战而下,是想逼你分兵。”

  郭知运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你看,蓟州往西四十里是盘山,山道狭窄,两侧全是密林。

  若是你率军驰援,步骑混杂,辎重拖沓,走到盘山脚下正好是入夜时分。

  契丹人不用一万骑兵,只消在山道两侧埋伏两千弓弩手,你那几千援军就是活靶子。”

  “可蓟州不能不救。”张守珪的声音沙哑,“蓟州是粮道枢纽,若是丢了,幽州的粮草补给就断了。

  断了粮,不用可突干来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在这座城里。”

  “围魏救赵。”

  张守珪霍然转身,目光如炬:“你的意思是……”

  郭知运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落在契丹牙帐的位置:

  “他打他的蓟州,我打他的牙帐。

  可突干把左翼万夫长派去打蓟州,他的本帐兵力必然空虚。

  咱们不救蓟州,直捣他的老巢。

  他若回援,蓟州之围自解。

  他若不回援,咱们就端了他的牙帐,看他在蓟州城下还能不能坐得住。”

  “好一个围魏救赵!”张守珪一掌拍在舆图上,震得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就这么打!”

  郭知运又道:“不过,在出兵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办。”

  “什么事?”

  “内奸。”郭知运压低声音,“可突干敢把一万骑兵派去打蓟州,说明他笃定咱们不敢出城。

  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有人告诉他,咱们要死守到底。

  这个人在幽州城里,而且能接触到咱们的军务调度。

  不把这个人揪出来,咱们出城就是送死。”

  张守珪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查。现在就查。”

  郭知运唤来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卫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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