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破除俗论收寒士，一诺倾心效死生

　　江都兵变已经过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前的3月，许敬宗失去了父亲，但他没有得到安慰、同情，只得到所有人的不屑、谩骂。

　　十二年前，封德彝那句“世基被诛，世南匍匐而请代；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几乎彻底将许敬宗钉死在无风骨、无气节的耻辱柱上。

　　十二年来，所有人说起虞世南都是夸其忠孝，提到他许敬宗就全是鄙夷不屑。

　　十二年的嘲笑、排挤、孤立、疏远，无数次许敬宗半夜被噩梦惊醒后，沉重的道德负担都让他生不如死。

　　不知道多少次，他也有轻生的念头。

　　只是，父亲临死前的眼神、尚未长大的儿女、许氏还没有光复的门楣，让他不敢、也不能死！

　　秦时，是十二年来唯一一个不仅没有在道德上指责他，反而告诉“既然没有伤害其他人，求生便无错”的人，错的是那群所谓的“道德君子”！

　　许敬宗那颗早已凉透的心，感受到久违的暖意，眼泪也终于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

　　这一天，39岁的许敬宗，在26岁的秦时面前，哭的像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所有人都因为封德彝一句片面之词，便将他的一生钉死，否定他所有的勤勉、清白与坚守。

　　这些年，他无数次在深夜独坐书案，看着泛黄的史籍，看着自己亲手誊写的忠孝列传，只觉无比讽刺。

　　他也曾试图辩解，试图澄清，可话音刚落，换来的只有更深的鄙夷、更冷的孤立、更刻薄的嘲讽。

　　他倦了、累了、麻木了。

　　他学会了安静，学会了忍耐；也明白了清高风骨、仁义道德背后的肮脏与虚伪。

　　现在，十二年的心酸与委屈，十二年的隐忍与自困，十二年的坚强与豁达，都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不知过了多久，等许敬宗情绪稳定时，面前是秦时递过去一张热面巾。

　　洗了一把脸，整理了自己的衣衫，许敬宗对秦时大礼参拜。

　　“若云公不弃，从今往后，许某愿为云公门下犬马，百死不悔！”

　　许敬宗当然明白，秦时如此礼贤下士、开出这般优厚的待遇，不可能只是简单地请自己担任子女之师。

　　子女之师只是幌子，他要的是自己这个人、这条命！

　　这层关系只是让自己可以和云公有正大光明的往来。

　　以教书为名的招揽，秦时可以进退自如。他若是惹下祸事或者不堪使用，辞退西席即可切割关系，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这些厉害，许敬宗都知道。

　　但，那又如何？

　　士为知己者死！

　　十二年的人情冷暖、蛰伏求存，从未有人这般看重过他，更没有人站在他的角度说过这些话！

　　这是他十二年的黑暗人生的中的唯一亮光，哪怕明知秦时还有其他目的，他也甘愿将这条命卖给秦时。

　　更何况，他还想重振许氏门楣。秦时是十二年来唯一一个愿意接纳他的权贵，是他能看到的唯一希望。

　　而他能拿得出的筹码，只有这条命！

　　许敬宗的识趣，让秦时露出一丝笑意。是个聪明人，也懂分寸和进退。

　　瓦岗系在军方的力量已经足够大，因此秦时这个中书令在文官系统中便不能有太多“自己人”。

　　人不能多，所以每一个都要关键。

　　比如，从刑部侍郎调任大理寺少卿的柳泾、安北都护府长史罗铮、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柳毅、即将赴任兵部侍郎的徐世??。

　　但这些人里，未来能够扛旗的只有一个徐世??。

　　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秦时想到了处于落魄阶段的许敬宗。

　　目前来看，这个人没有预想的那么坏，但却和预想的一样聪明，可以培养。

　　怕死，所以可控；贪功，所以可用；满腹才华却半生憋屈，所以必定竭尽所能！

　　“延族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秦时伸手将许敬宗扶起，“不过为孩子启蒙而已，何须如此？

　　你也无须妄自菲薄，是非功过，自有后世评说。真相不会永远被掩埋，历史，会给你公道的！”

　　（你自己不就负责编史吗？）

　　“是，许某定会全力教导公子与小娘子，绝不藏私。”许敬宗恭敬道。

　　“好，我信你。”秦时轻笑，从怀里摸出两块金饼，十两一个的。“这是至六月的束修，延族收着。”

　　“这……”按照黄金兑换铜钱的比例，这两块金斌明显多出不少。

　　“延族收着便是，秘书监是个清水衙门，低品京官又基本没有职田分配，一家人都靠那点俸禄，不容易。”秦时将金饼放在许敬宗手里。

　　“以后你的休沐日也没有太多时间陪孩子，这多出来的，给家里的孩子添点吃食、衣物什么的，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多谢云公。”许敬宗知道这是秦时在施恩，他也坦然收下。

　　说实话，他是真的需要这笔钱。

　　别看着作佐郎是个正六品上的京官，但不仅工作量大、枯燥乏味，收入也低，比长安、万年两县从八品的县尉都不如。

　　（长安、万年以及雍州府衙门的官员属于地方官，不仅俸禄比同品级的京官高的多，还有能实际到手的职田。）

　　他有一妻二妾、一子二女，家里还有几名仆役婢女，加上车马房租等开销，28贯的月俸以及一年70石的禄米根本不够用。

　　所以，哪怕不受待见，他也不得不在弘文馆再兼一份差事。

　　一个月30贯，几乎和他的本官俸禄相当！

　　“今日就算了，下次休沐，你再过来。”秦时又拿出一块刻着卷云纹的“秦”字铁牌递给许敬宗。

　　“这是我府上的通行牌，凭此可以在正常时间自由出入云国公府。至于契书，也等下个休沐，你来了再签。”

　　“诺，下官谨记。”许敬宗将铁牌贴身收好。

　　“延族是通透之人，多余的话不用我说。”秦时轻轻拍了一下许敬宗的肩膀，“你只管安心授课便是。其余的事情，只要我不与你说，你便不必管。”

　　“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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