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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活人守城!公输班立铁规,瓦剌这一把火,踩在虎牢命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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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明天,咱们先烧哪口窑?”

  柳如是替他拢紧斗篷,目光却还停在他怀里的半枚王印上。

  “还是先问那位小殿下,另一半印去了哪?”

  顾长清指尖在衣襟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它还在。

  他咳了两声,声音微哑。

  “天亮再说。”

  ……

  天还没亮,旧窑前已经站满了人。

  公输班到得最早。

  他蹲在窑口边,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整整齐齐摆着四堆料。

  石灰石、碎砖粉、细砂、草木灰。

  昨日登记入窑籍的二十几个老窑户缩着脖子站在风里,手揣在袖中,嘴里一团团呵着白气。

  公输班站起身,扫了他们一眼。

  “石灰石先碾。”

  “碾不到粉,不许进窑。”

  “碎砖粉过筛,筛不净,倒回去重来。”

  “细砂淘三遍,淘到水清。”

  “草木灰只挑干灰,湿灰不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谁敢乱掺,手剁了。”

  人群里顿时一静。

  有个老窑户忍不住小声问:“公输大人,这不就是烧灰补墙么,至于这么严?”

  公输班冷冷看了他一眼。

  “瓷烧坏了,赔钱。”

  “墙补坏了,死人。”

  那老窑户脸色一白,再不敢多问。

  公输班弯腰,从四堆料里各捏起一点,摊在掌心。

  “看清楚。”

  “石灰石冷白,碾开有细茬。”

  “碎砖粉发灰黄,里头有黑点。”

  “细砂发滑。”

  “草木灰发涩。”

  他把手掌往前一递。

  “分不清的,沾水搓。”

  公输班顿了顿,“还分不清,就别进窑,去筛砂。”

  几个窑户脸都绿了。

  没人再吭声,立刻散开,各守各的料堆干活。

  风雪里,旧窑重新响起了筛砂声、碾石声和淘水声。

  一座快死的城,终于重新有了动静。

  孙小七是被公输班从伤兵营里硬拽出来的。

  他怀里那半碗热水都没来得及放下,人就被塞到筛架后头。

  公输班把一筐碎砖往他面前一推。

  “筛。”

  孙小七瞪圆了眼。

  “我?”

  “嗯。”

  “我明明是学治伤的!”

  公输班头也不抬。

  “现在治墙。”

  孙小七:“……”

  他苦着脸蹲下去,筛了没两下,碎砖粉扑了一脸,呛得直咳。

  雷豹刚好路过,看得乐了。

  “治墙。”

  孙小七恶狠狠瞪他。

  雷豹咧着嘴,蹲下帮他扶住筛架。

  “认真点。灰里混进去一块大渣子,公输班真敢剁你手。”

  孙小七不敢再叫,只能低头狠狠干。

  筛到后头,整张脸都成了灰,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

  城门洞里,火盆烧得正旺。

  顾长清裹着斗篷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几本刚整出来的册子。

  虎牢册、工册、病户册、窑籍册。

  他端起热水润了润嗓子。

  “昨日的规矩照旧。”

  顾长清翻过一页册子,“能战的归沈十六,能修的归公输班,病弱老幼入册。”

  “小孩不上城,不碰刀。”

  底下挤着的百姓、军户、伤兵家属都安安静静听着。

  比起昨日的慌乱,今日已经没人再乱抢、乱喊。

  顾长清念完,抬眼扫了一圈。

  “听清了没有?”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声。

  “听清了!”

  “那就去干活。”

  顾长清把茶碗轻轻往旁边一放。

  “今日不收懒人。”

  “虎牢的粮,只给想活的人。”

  这话不重。

  可比刀还管用。

  王狗娃第一个背起一捆柴就往外跑。

  那个瘸腿老卒拄着腿,也一瘸一拐地去了伤兵营看火。

  几个妇人抱着针线和旧布,快步往妇营去。

  城南废庙边,几个老妇人缩在破墙根下缝鞋底。

  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细的嗤啦声。

  边上,小孩背着半筐碎砖,一趟一趟往窑口送,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

  铁匠铺重新支起了炉子。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废墟里硬生生凿了出来。

  断箭被重新打成箭头,破甲被拆成铁片,能用的东西一件都不浪费。

  后巷三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厨娘抡得胳膊发酸,还是一勺勺把稀粥舀进碗里。

  排队的人也不再推搡。

  先报名字,再领半碗。

  有名,才有粥。

  虎牢城像一个快冻僵的人,被人一点点揉回了气血。

  还远远谈不上活透。

  但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只等着死。

  东墙根下,沈十六把城防重新排了一遍。

  拒马重摆。

  雪壕再深挖一尺。

  滚木归位,每一根都用铁链拴死。

  火油罐挨着垛口往里摆,谁领、谁用、谁守,全部记名。

  程铁山拄着断刀,一处一处查过去。

  “这根链子松了,换。”

  “这截木头潮了,往后挪。”

  “这罐火油裂了,留着烧尸,别往垛口送。”

  一个年轻百姓不服气,想往墙上爬,被老卒一把拽了下来。

  “我也能守城!”

  程铁山回头瞪他,声音又哑又硬。

  “凭你死了,你娘没人收尸。”

  那年轻人梗着脖子,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最后还是老老实实下去了。

  沈十六看了那少年一眼。

  “想死,上墙容易。想活着杀敌,先搬沙袋。”

  他抬手一指后营,“去。”

  午后,顾长清主动去见了齐王。

  偏屋里火盆烧得很旺。

  齐王靠在椅背上,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顾大人不去盯窑,跑来见本王?”

  顾长清没绕弯子。

  “借五百骑。”

  齐王这才抬眼,似笑非笑。

  “借?”

  “顾大人借东西,从来不还。”

  顾长清咳了一声,站在火边,没坐。

  “今日借,明日还。”

  齐王挑眉。

  “还五百一?”

  “还五百。”

  顾长清顿了顿,“外加一个名字。”

  齐王眯起眼。

  “什么名字?”

  “齐王旧部协守虎牢。”

  顾长清把一张纸推过去。

  “白石山脚要巡,城外水源要看。”

  “石料若被断,水若被投毒,虎牢不用等城破,自己先乱。”

  齐王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你这是劝本王,还是逼本王?”

  顾长清语气平稳。

  “我只是在给王爷一个选择。”

  “您的人今日出城,明日册子上就能多记一页齐王旧部。”

  “若不出,等瓦剌断了水、烧了石,王爷的人一样活不成。”

  齐王沉默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啪地炸了一声。

  他忽然开口。

  “顾长清,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照着你的算计走?”

  顾长清抬眼。

  “不是。”

  “我只是觉得,活人该先活。”

  屋里一静。

  齐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冷笑。

  “五百骑,借你。”

  “明日午时前回来。”

  “少一个,本王唯你是问。”

  顾长清点头。

  “王爷放心。”

  “少一个,我给王爷一个能向北境交代的说法。”

  顾长清顿了顿,“若说法不够,王爷再来要我的命。”

  齐王嗤了一声。

  “你的命,不值钱。”

  顾长清没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齐王忽然在他身后开口。

  “顾长清。”

  他没回头。

  “嗯?”

  齐王声音低沉。

  “本王今日借兵,不是忠皇帝。”

  “本王只是还不想死。”

  顾长清停了停,淡淡回了一句。

  “巧了。”

  “我也是。”

  说完,他推门出去。

  风雪一下子灌了满脸。

  齐王旧部很快出城。

  五百骑分作两路,一路去看水源,一路去白石山脚。

  徐敬之在册旁另起一页,亲手记下调动。

  沈十六站在城头,看着那队骑兵从角门鱼贯而出。

  雷豹趴在城砖上听了半晌,抬头道:

  “蹄铁声稳。”

  “是边军老底子。”

  沈十六点头。

  “齐王还没准备现在翻脸。”

  雷豹咧嘴一乐。

  “也可能是觉得,这五百骑扔出去,能给自己换条后路。”

  沈十六没接话。

  只是转头看向旧窑方向。

  公输班蹲在窑口边,一动不动盯着第一炉火。

  像在盯整座虎牢的命。

  夜深时,风更硬了。

  窑厂那边的火烧得正稳。

  第一炉石灰已经下窑。

  木槽边码着刚筛好的料,几个窑户困得直打盹,也不敢离火太远。

  公输班拿炭条在一块旧门板上重新画窑体图样。

  画一笔,停一停,再画一笔。

  雷豹路过,看了一眼。

  “你还真能把脑子里那玩意儿画出来?”

  公输班头也不抬。

  “能。”

  “差一线都不行。”

  雷豹啧了一声。

  “你们这帮读书人,一个比一个轴。”

  公输班淡淡道:

  “我不是读书人。”

  “我是补墙的。”

  子时刚过。

  窑火还稳,仓棚那边却先炸起一声惊呼。

  “着火了——!”

  “仓棚!”

  “快提水!”

  顾长清刚闭上眼,人就被这声喊醒。

  等他披衣冲出去时,窑厂后头已经火光冲天。

  不是窑火。

  是仓棚。

  存放图纸、木料、工具和一部分配好窑料的仓棚,被人点了。

  火舌舔着木梁往上蹿,黑烟一卷,连半边夜空都红了。

  公输班第一个冲了过去。

  他看见火的一瞬,脸色终于变了,连门板上的图都顾不上,抬腿就往火里扎。

  “图纸!”

  雷豹离得最近,扑上去一把薅住他后领,硬把人拖回来半步。

  “你疯了?!”

  公输班挣得手臂青筋都绷起来了。

  “图样在里面!”

  “配料方子也在里面!”

  雷豹气得破口大骂。

  “你人没了,图纸自己会走路?!”

  公输班死死盯着火里,呼吸发沉。

  “不会。”

  “那你还进去!”

  雷豹一句吼完,他竟真顿了一瞬。

  公输班盯着火舌舔过梁头,眼神骤然一沉。

  “三息后塌。”

  他没再往里冲,只伏低身子,从塌梁边硬拽出烧焦大半的图纸和半袋未燃尽的石灰样块。

  等雷豹再把人拖出来时,他半边袖子都已经着了火。

  “你他娘——”

  雷豹一边骂,一边拍灭他袖上的火。

  公输班低头看着怀里焦黑的纸卷,手指一点点收紧。

  “还剩一点。”

  “够用。”

  顾长清赶到时,仓棚已经烧塌了一半。

  热浪卷着黑烟扑到脸上,烤得人眼睛发涩。

  柳如是拿湿布捂住他的口鼻。

  “别靠太近。”

  顾长清没动,只蹲下去看地。

  雪地上,火光映出几行清楚痕迹。

  三行轻骑脚印。

  从仓棚后门绕进来,停过,散过,点火后又原路折返,直奔城外。

  脚印深浅均匀,蹄距稳得像量出来的。

  不是乱兵。

  是带着目的来的。

  柳如是眸色一冷。

  “他们怎么进来的?”

  顾长清摇头。

  “不用进。”

  他伸手拨开一层浮雪,露出后门边那条被人反复踩实的小路。

  “有人替他们开门就够了。”

  柳如是抬头看向城内昏黑的巷道,眼神一下冷了。

  “内鬼。”

  顾长清没应,只是望着那三行脚印,过了几息才道:

  “而且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知道仓棚在哪,知道图纸在哪,也知道窑料堆在哪。”

  “这不是来放火。”

  “这是来断根。”

  沈十六披甲赶到。

  他站在仓棚废墟前,火光把他眉眼压得极冷。

  刀还没出鞘,杀意已经先压了出来。

  他盯着那三行脚印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特木尔醒得不慢。”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

  “他不是来杀人的。”

  沈十六回头。

  顾长清声音很轻,却冷得发沉。

  “他是来毁虎牢活下去的本事。”

  柳如是接道:

  “图纸、窑料、工具、料堆……”

  “他想让我们连墙都补不了。”

  沈十六手指按在刀柄上,一根根收紧。

  “我带人去追。”

  “不追。”

  顾长清直接打断。

  沈十六眸色一沉。

  “为什么?”

  “因为追不到。”

  顾长清看着那三行脚印。

  “轻骑来去如风,出手就走。”

  “你现在开门追,他们要的第二把火就有地方烧了。”

  “虎牢现在最缺的不是刀。”

  “是时间。”

  沈十六沉默下来。

  半塌的木梁在火里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顾长清转头看向公输班。

  “图纸还能不能补?”

  公输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卷焦黑的纸,嗓子发哑。

  “能。”

  “料堆呢?”

  “烧了一小半。”

  “窑呢?”

  “没伤着。”

  顾长清点头。

  “那就没断根。”

  雷豹一怔。

  “都烧成这样了,还不算断根?”

  顾长清看着满地提水的人,看着满脸灰的孙小七又抱着木盆冲回来。

  看着几个老妇扔下针线来搬木,看着小孩蹲在雪地里捡没烧净的碎砖。

  他咳了一声,才低低开口。

  “虎牢的根,不在仓棚里。”

  “在人身上。”

  火势终于压下去时,半座仓棚已经成了焦黑架子。

  徐敬之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久久没有落笔。

  顾长清转身,对沈十六道:

  “今夜起,窑厂加双岗。”

  “公输班每张图,画两份。”

  “一份随身带,一份锁进城隍庙铁柜。”

  沈十六冷声道:

  “钥匙呢?”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两枚粗铁钥匙。

  “一把你拿。”

  “一把我拿。”

  “我若死了,你拿两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若死了——”

  他咳了两声,把另一把钥匙放进柳如是掌心。

  “她拿。”

  柳如是五指一收,把钥匙攥紧。

  一句话没说。

  但握得极紧。

  沈十六看了顾长清一眼,伸手接过那把钥匙,收入甲内。

  像收了一道不能丢的军令。

  仓棚前静了片刻。

  风一吹,烧碎的灰沫飘起来,落在雪上。

  像一层薄薄的黑霜。

  沈十六盯着城内那些昏黑巷道,声音冷得像冰。

  “城里那个替他们开门的人。”

  “会查出来。”

  顾长清应了一声。

  “会。”

  “但不是今夜。”

  他抬手指向后门,“先用木桩圈住脚印。”

  “今夜值守名册、开门铜牌、火油领用册,全部封起来。”

  他转头看向窑口。

  “今夜先灭火,先清点,先把剩下的料转到别处。”

  “天亮前,窑不能停。”

  “墙不等人。”

  公输班听见这句,把那卷焦黑图纸轻轻放到地上,重新捡起炭条。

  “我重画。”

  雷豹骂了一句。

  “你还画?”

  公输班头也不抬。

  “画。”

  “这是我算了三天三夜的墙。”

  “它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雷豹张了张嘴,硬是没骂出来。

  最后只狠狠抹了把脸。

  “成。”

  “你画,我盯。”

  孙小七抱着一盆水从旁边跑过去,听见这话,喘着气插了一句。

  “那我呢?”

  公输班淡淡道:

  “你筛砂。”

  孙小七:“……”

  雷豹终于没忍住,笑骂了一声。

  “砂医,认命吧。”

  顾长清转身往回走。

  夜风掠过烧塌的仓棚,带起一阵焦木味。

  柳如是跟在他身侧,步子放得很慢,像怕他下一刻就倒下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开口。

  “你早猜到,城里会有手伸进来?”

  顾长清望着前头昏黄的火把,没有立刻答。

  过了几息,才淡淡道:

  “不是猜到。”

  “是这种时候,没有,反而奇怪。”

  柳如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不急?”

  顾长清微微牵动唇角。

  “急。”

  “可急也得排先后。”

  他抬眼,看向夜色深处那一圈仍未熄尽的窑火。

  “先把城撑住。”

  “剩下的,再一个一个揪出来。”

  柳如是没再说话,只把他肩头快滑落的斗篷,又往上拢了拢。

  城头,风雪更紧。

  仓棚烧塌了。

  但旧窑的第一炉火,没有灭。

  公输班重新支起门板,低头画图。

  沈十六站在高处,看着那三行延进黑夜的脚印,也看着城里一点点重新动起来的人影。

  他转身下令:“封北巷、查更牌、今夜开过后门的人,一个不漏。”

  徐敬之重新翻开册子,在新的一页边角,慢慢写下一行字。

  【旧窑未熄,仓棚被焚。民不散,火不绝。】

  最后一笔落下时,城下忽然传来公输班的声音。

  不高,却很稳。

  “第一炉,成了。”

  顾长清脚步没停,只抬了下手。

  “那就堵第一条缝。”

  风吹过城墙,掠过焦黑废墟,掠过火盆,掠过未眠的人。

  这一夜,虎牢没有欢呼。

  可所有人都知道——

  瓦剌这一把火,没能烧断虎牢的根。

  反而把这座快死的城,逼得更像一座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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