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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旧驿地牢淹水局,一百七十四鬼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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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岭旧驿院门紧闭。

  裴寒渡站在阴冷的地牢台阶上,拇指按着一团三封泥。

  长桌上摆着三十七张尸格。

  每张都填好了姓名年岁与军中保结及旧伤位置。

  他盖完一页,便将纸推到右侧,动作平稳得像在处理寻常驿文。

  驿卒端来热水,目光数次落向院门。

  “裴大人,冻龙河还没回信。”

  裴寒渡把印章揿入下一团封泥。

  “灰鸽也没回来,河上出了岔子。”

  “地牢中的三十七名骑卒如何处置?”

  “先验伤。对得上的留下骨骼,对不上的沉进盐井。”

  驿卒站着没动。

  “那是三十七名青石岭骑卒。他们营里还有一百多人。”

  裴寒渡抬眼看他。

  “补籍银送到你家时,你说两个孩子过冬缺粮。”

  “今日见了真人,才想起他们穿着边军号衣?”

  驿卒手掌在裤缝边用力擦了两下。

  “我只送过文书,也帮着封过几次泥。我没碰过人命。”

  “牢门一开,你便碰过了。”

  裴寒渡将最后一张尸格推到他面前,“盖经历司验讫印。此时退出去,孟良也保不住你。”

  驿卒盯着朱泥,手臂发抖着抬起又落下。

  后院传来锁链的拖地声。

  三名戴皮围裙的验骨匠拖着一个骑兵走了出来。

  骑兵左肩脱臼脸上留着鞭痕,腰背仍挺得笔直。

  “姓名。”

  “青石岭三队,周满仓。”

  “左肩旧伤何时所留?”

  “承德九年,追瓦剌斥候时坠马。”

  验骨匠翻看桌上尸格。

  “册上写右肩。”

  周满仓朝地面吐出一口血水。

  “册子写错了。我拉弓靠右臂,右肩若断过早被踢出骑营。”

  地牢里传来几声压低的闷笑。

  验骨匠抬手扇过他的脸。

  “再笑便先取骨。”

  周满仓晃了晃头,舌头抵过破裂的口腔。

  “你们找来的西客连弓都不会拉?换上青石岭军服,进营点卯时就得露底。”

  裴寒渡一步走下台阶。

  “所以你要活着把骑射习惯与同袍称呼,营中口令全教给接你军籍的人。”

  周满仓下巴上的血滴在号衣的前襟上。

  “教会后,留我的命?”

  “留你的家眷。”

  周满仓垂下眼抬手整理被扯歪的衣领,过了片刻才冷冷开口。

  “先让我见见顶我名字的人。若是个连马都上不去的废物,我教不了。”

  裴寒渡盯住他。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也恰好能让西客提前辨认目标习惯。

  可河上迟迟没有回信,院外过于安静,连平日狂躁的守门犬也缩在窝里不叫。

  他暗暗扣住袖内钥匙,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第二条退路。

  院门外突然传来三下敲击,两短一长。

  守门驿卒急忙跑去打开侧门。

  门缝才露出半尺。

  一根枪杆撞入院内将人掀翻。

  罗应山骑马闯过门洞。

  腹侧布带已被鲜血浸透。

  他翻身落地,伤腿未能撑住,单膝撞进泥里。

  长枪插入地面。

  他咬牙借着枪杆重新站了起来。

  “周满仓!”

  地牢中的铁链齐刷刷发出响动。

  周满仓霍然抬头,脸上的血痂被牵开。

  “罗叔?”

  罗应山紧咬着牙朝地牢深处怒吼。

  “活着的报名字!”

  “三队陈回。”

  “五队孙立。”

  “左哨刘二河。”

  地牢深处一个接一个嘶哑的声音回应。

  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不落全在。

  裴寒渡迅速退到桌边,将一叠尸格扫进火盆。

  墙外寒光乍现。

  一把软剑探入,剑身卷住火盆边沿。

  炭火与刚落下的尸格一同被强行扣进湿泥中。

  柳如是翻身越过矮墙。

  绯红裙摆扫过墙头积雪,稳稳落在长桌后方。

  “裴驿丞,伪造一张尸格要盖四处印,烧掉多可惜。”

  裴寒渡甩出三枚铁蒺藜。

  蒺藜落地瞬间喷出大股黄烟。

  柳如是扯起桌布一把罩住烟口。

  顺势把未烧毁的卷宗全数拖离火盆。

  裴寒渡借着黄烟的遮掩,迅速退向后院。

  冷锋已经持刀守在盐井与院门之间,刀锋贴在身侧。

  裴寒渡脚步猝然放慢,左脚向马槽侧面挪了半步。

  他先将短刀大力掷向槽沿。

  刀身撞木后改变方向,阴狠地切向冷锋腰侧。

  他本人却扑向另一边,紧拽吊桶绳准备借井道脱身。

  冷锋用刀格开短刃,追出了两步。

  裴寒渡一刀割断了吊桶的绳子。

  井架受力失衡,沉重的横梁朝着冷锋的肩头砸落。

  冷锋俯身让开,刀背贴地横扫过去。

  裴寒渡小腿中击,身体重重撞上井沿。

  他双手紧扣住石边还想往下翻。

  罗应山从侧方一枪刺出。

  枪尖穿透裴寒渡厚重的皮袄,将衣料牢牢钉在井架木柱上。

  “范大成守门二十年没收过你们一文银。这一枪算他的。”

  裴寒渡剧烈挣动两下,皮袄裂开半尺。

  “杀了我,你们也绝对找不到已经入关的西客。”

  顾长清跨进院门,脚步在火盆旁停下。

  他捡起一张沾泥的尸格,仔细查看封泥与落款。

  “你等的就是有人问这句话。旧驿未烧,活口与账册皆在院里。你给自己备了投案的价码。”

  裴寒渡靠住井架,咳了几声。

  “顾大人想拿什么换?”

  “先开牢门。”

  “我要免死公文。”

  “永平卢龙黑河和铁岭四处换籍,多少人死在你递出的文书下眼下还没查清。我无权给你免死。”

  裴寒渡咬紧后槽牙。

  “那便让地牢里的人,全都陪我死!”

  他的脚跟在井沿的石砖上用力连敲了三下。

  地牢方向顿时传来齿轮转动的刺耳声响。

  墙根排水槽涌出刺鼻的黑色卤水,沿石沟汹涌灌向牢门。

  周满仓扑到铁门边。

  “盐卤进来了!”

  院中驿卒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寻找钥匙,有人搬泥企图堵水槽。

  两名早已动摇的驿卒扔掉兵器,直接跪倒在墙边。

  裴寒渡盯住顾长清。

  “半刻钟后地牢积水过胸。放我走,总闸钥匙留下。”

  顾长清蹲到排水槽边用木片轻轻蘸起卤水。

  水中盐分极高,混有桐油碎屑,水面却看不到完整的油膜。

  他抬头查看井架。

  吊桶绳刚被割断,绳芯极为干燥,断头也没沾一滴卤水。

  “总闸不在井下。井架只是用来骗追兵。”

  裴寒渡左侧肌肉蓦地绷紧。

  顾长清转头看向那口沉重的马槽。

  方才横梁落地,带着槽身向外硬移了半尺。

  槽底底下露出了一段磨得锃亮的铜轨。

  “冷锋,推马槽。”

  冷锋长刀收鞘,肩膀抵死槽沿。

  几名青石岭的骑兵立刻赶过来搭手。

  马槽沿着铜轨,轰隆滑开。

  下方赫然出现一根横置的铁杆。

  杨放双手握住铁杆死命向回一扳。

  排水槽里涌动的卤水很快断流。

  地牢内传出周满仓嘶哑的叫骂。

  “裴寒渡,你这机关还欠火候!”

  赵刚扶着门框,一步三喘地进入院中。

  “论骂人,本官从京城骂到辽东还没服过谁。今日碰上青石岭,算是遇到真同行了。”

  牢门大开。

  三十七名骑卒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

  有人脚踝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有人肩背还留着验骨匠用炭笔画下的取骨线。

  周满仓经过罗应山身旁,先看了看他腹部的伤口。

  “罗叔,你又欠我一顿酒。”

  “先记账。”

  “这一刀若撑不过去,酒钱找谁讨?”

  “下去找我。”

  周满仓把罗应山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你家婶子还等着收军饷。我可不替你送这种口信。”

  罗应山低头笑了两声。

  靠在周满仓肩头上昏了过去。

  顾长清让人把罗应山抬进驿房止血。

  柳如是已经搜过后院,从灶膛深处的防潮夹层取出两本封皮熏黑的账册。

  一本记载西客身量相貌与口音及旧伤。

  另一本记录换籍所需大虞军民尸体的具体来源。

  苏慕白翻过十余页,手指骤停在一处总数上。

  “三百一十二份死身份里,一百七十四人已经完成换籍。”

  杨放双手撑住桌沿。

  “最早从何时开始?”

  “承德十年。第一批人入关已有五年。”

  顾长清接过册子。

  每个假身份后都密密麻麻记着去向。

  军驿粮仓和马场及都司文房,甚至还有两人进了机密的辽东军械库。

  部分名字旁画着红圆圈,说明已彻底取得同袍信任。

  另有十几个名字被朱笔划去,应当在潜伏期间暴露或死亡。

  翻到册尾。

  最后三页被人暴力撕走,书脊只余半个血红的朱砂掌印。

  裴寒渡靠在井架下脸上血色退去大半。

  “最后三页不在我这里。”

  “谁拿走了?”

  “齐老拐。”

  郭石头拖着伤腿挤进院子。

  “他被三公子带出关了。”

  裴寒渡抬起眼。

  “半个时辰前他从孙鹤的队伍里逃走。齐老拐知道自己做完新面具便会被灭口,趁三公子在关仓换脸时从后巷钻了出去。”

  裴寒渡咳出带血的唾沫,“他拿走最后三页去了旧驿后山的死人沟。”

  郭石头转身便走。

  顾长清伸手拦住他。

  “齐老拐少了一只手,他若只想逃命必走南边官道。死人沟里埋着他死也不能舍下的东西。”

  郭石头胸口剧烈起伏,视线落向册中夹着的那份孩童牙齿名录。

  “那里埋着地牢死去的孩子。他每次被逼着做面具,都会偷偷记下名字。”

  话音刚落。

  死人沟方向传来一记关防专用的火铳声。

  山坡上升起第一道醒目的白烟。

  片刻后,第二道白烟越过枯林。

  第三道紧跟着升到风口,连成三道烟柱。

  旧驿中的驿卒全抬起头,有人连连后退贴到墙边。

  裴寒渡咽下喉间的血,双眼通红盯着那三道白烟。

  “这是收尸令。”

  他笑得极为惨淡,“一百七十四名已经入关的西客会按册中预定目标动手。先杀原籍知情人再取衣服腰牌与印信。天黑以前他们会换第二次身份。”

  杨放看向册中密密麻麻渗透的去向,抓住刀柄的手指不断收紧骨节泛白。

  顾长清合上名册将撕页处压平。

  “军驿和粮仓马场,还有都司文房。他们藏了五年,等的就是今日之变。”

  后山又传来一记火铳。

  第一道白烟已被风吹散,死人沟上方只剩两道斜长烟柱。

  顾长清把册子拍给苏慕白。

  “拓印全部名单,分送铁岭黑河及青石岭!”

  他声线沉稳却不容抗拒,“传令各处,从现在起不凭脸抓人!先核对旧伤和惯用手,口音与五年前的保结人!任何人持火牌调兵必须双符合验,胆敢违抗者就地格杀!”

  他转向冷锋。

  “带十人去死人沟先救齐老拐,最后三页绝不能落进西客手里。”

  冷锋抱拳转身。

  柳如是已经取下墙边长弓,美眸望向白烟升起的山坡。

  “若齐老拐还活着,他会留下第二个记号。”

  顾长清跨过满地被踩湿的伪造尸格。

  “裴寒渡留在旧驿,杨放亲自看守。赵大人,今日得劳烦你再跑一段山路。”

  赵刚低头看了眼湿透的官袍,抹掉脸上的雪。

  “本官这身衣服已经没处可补。索性把剩下的人也一并抓了,回京好向户部报一套新的。”

  顾长清接过马缰。

  “户部只认公文。”

  “那便多抓几个活口让他们联名给本官作证。”

  赵刚踩上马镫动作慢了半拍,仍咬着牙爬上马背。

  院门外青石岭骑卒已经重新列队。

  周满仓背着昏迷的罗应山走进驿房。

  出来时又提了一杆长枪,肩头脱臼尚未复位,没受伤的左手握着缰绳。

  他抬头目露凶光看向死人沟。

  “三十七个人的命咱们接回来了。那一百七十四个借别人名字苟活的,今天也该把死账还清楚了!”

  马蹄踏过旧驿的门槛。

  泥水溅上那堆盖满丧印的虚假尸格。

  纸上的人写着死于昨夜。

  院中的人,提着钢枪迎着那三道白烟决然杀向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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