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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六卫跪迎假大帅,虎皮椅下埋火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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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还差一刻,铁岭东门已经开了。

  城外十里,六面将旗插在雪地里。

  松山营韩震、北烽营卢广、石河堡卫成、辽河马营杜骁、铁岭守将杨放,还有代掌青石岭骑营的罗应山,全都到了。

  每位主将身后只带二十名亲兵。

  其余兵马一律留营。

  六枚虎符也没挂在腰上。

  虎符装进铁匣,外头缠着两层油布,锁孔里还塞了干棉,防着雪水冻住。

  这已经是六卫能摆出的最高戒备。

  可他们仍得来迎。

  辽东都指挥使巡边归营,手持真金牌,还有外关验讫文书。

  哪一营主将敢闭门不见,事后都得上军法堂解释。

  郑佥事坐在板车上,肩头缠着厚布。

  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手里捏着两封军报。

  第一封来自外关。

  纸张、封泥、副印全能对上。

  验讫文书的朱泥里掺了辽东惯用的松脂,火烤以后会有焦木味,也验过了。

  第二封是半个时辰前落进都司后院的军鸽急信。

  鸽子撞过鹰网,左翅折了。

  纸条被箭簇撕掉一半,只剩八个字。

  副印失窃,曹帅慎验。

  韩震按着受伤的右肩,低头看了两遍。

  “顾大人的信?”

  郑佥事摇头。

  “没有落款,也没有提刑司暗记。”

  卢广蹲在火盆旁烤手,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那就难办了。”

  “这封信可以是真的。也能是西客故意放来的,好让六卫怀疑曹帅。”

  杨放一直看着北方。

  “外关才混进去十三个替身。”

  “若信是真的,今日回来的那位,未必是曹帅。”

  罗应山把披风往臂上压了压。

  “若信是假的,咱们当着三百亲兵拦查主帅,六卫当天就能传出十几个说法。”

  “军心一乱,谁担?”

  没有人接话。

  军中有些事,难处不在看见刀。

  明知刀藏在袖里,眼下却拿不出证据,这才难办。

  郑佥事把两封军报叠好,塞进袖内。

  “虎符先收着。”

  “韩震问老鸦岭。卫成问石河堡。杜骁问辽河马营。”

  “杨放验金牌。罗应山认沈家军留下的旧物。”

  韩震皱起眉。

  “这些旧事,裴寒渡能从活人口中撬出来。”

  “白景安连伤档都抄得到。靠几句旧话,拦不住他们。”

  “所以还要验周济。”

  郑佥事抬头看向北面。

  “周济跟了曹帅十七年。册子能抄,军功能抢,十七年里谁替谁挡过刀,谁背谁走过雪岭,他未必能全演明白。”

  杜骁站起身,拍掉甲叶上的雪。

  “来了。”

  风雪深处响起马蹄声。

  先是一点黑影。

  十骑越过雪线,百骑紧随其后。

  三百名辽东亲兵排成六列,沿官道压来。

  战马口鼻裹布,马蹄缠毡。

  甲叶间塞着麻绳,骑队行进时几乎听不见金铁碰撞。

  这正是曹崇山巡边时的规矩。

  队伍最前方,那人披着黑色大氅。

  左颌裹着药布。

  曹崇山的帅旗立在他身后,旗面被风吹得绷紧,黑虎仿佛要从布上扑下来。

  韩震等人同时站直。

  周济策马出列,在二十步外勒住缰绳。

  “曹帅巡边途中遇伏,喉颈受伤,不便久言。”

  “六卫主将,上前接令。”

  杨放没有动。

  “先验金牌。”

  周济看了他一眼,取出巡边金牌,交给身旁亲兵。

  金牌送到杨放手里。

  杨放擦掉表面的雪水,拿出半块都司铜范,沿着四边扣合。

  旧刻缺口、背面狼纹、边角磕痕,全都严丝合缝。

  他又用刀背轻敲两下。

  铜声沉厚,没有夹层。

  金牌是真的。

  卫成向前走了半步。

  “大帅,十年前石河堡断粮,末将偷杀了您的什么?”

  马上那人没说话。

  他抬起左手,在亲兵递来的木板上写了一个字。

  马。

  卫成吐出一口气。

  那年石河堡大雪封路,他偷杀了曹崇山的坐骑,骗全营说那是冻死的骡子。

  等粮道打通,曹崇山提着马鞭追了他半座营,最后也没真抽下去。

  杜骁开口。

  “大帅第一次进辽河马营,末将挨了几军棍?”

  马上那人写下两个字。

  十一。

  “为何打你?”

  杜骁又问。

  那人提笔写道:

  病马饮冻水。

  杜骁的脸色松了些。

  “对。”

  罗应山仍盯着那人。

  “曹帅,沈威将军离开辽东前,送过您什么?”

  那人没有写字。

  他抬手,拍了拍右膝。

  罗应山喉头动了一下。

  沈威当年留下过一支旧箭。

  箭头后来被曹崇山拆下,缝进右膝旧甲的夹层里。

  这件事连曹崇山的不少亲兵都不知道。

  罗应山单膝落地。

  其余几位主将也准备行礼。

  郑佥事的声音从板车上传来。

  “周统领。”

  周济回过头。

  “郑大人还有何事?”

  “承德八年,曹帅在雪岭失踪三日,是谁找到他的?”

  周济答得很快。

  “卑职。”

  郑佥事看着他。

  “再想想。”

  周济的手落在刀柄上。

  “卑职奉命搜山。第三日午后,卑职沿箭号寻到曹帅,将人背回了营。”

  “韩老七呢?”

  “他只是跟着箭号走了一段。”

  郑佥事没有说话。

  承德八年的军功册上,救回曹崇山的名字确实写着周济。

  可真正把人从雪坑里刨出来的,是韩老七。

  韩老七背着曹崇山走了七里。

  两只脚冻坏,后来只能拖着左腿走路。

  冻伤银被上头扣了。

  他妻子抱着孩子在都司门口跪了半日,只领到两斗陈粮。

  那份抚恤文书,正是郑佥事亲手盖的印。

  去年韩老七死了。

  补发抚恤的名字仍没进册。

  郑佥事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的旧茧,没有继续问。

  此处全是亲兵。

  把话挑透,周济会立刻翻脸。

  眼前这个“曹崇山”也可能当场下令夺虎符。

  远处传来马铃。

  一辆雪橇冲出林道。

  两匹马跑得满身汗,白气从裹布边缘往外冒。

  雪泥甩上车板,毡帘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赵刚缩在毡被里,头发和眉毛上全是霜。

  “让路!”

  “提刑司办案!”

  “前头骑马的,让一让!”

  雪橇后方跟着二十余骑。

  柳如是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

  顾长清靠在毡垫间。

  雪橇每撞过一处冻土,他便按住左腹,停几息再呼吸。

  冷锋伏在后车,左肋绑着夹板。

  郑佥事撑着板车站起。

  “顾大人!”

  周济抬手。

  三百亲兵同时转向。

  弓身被拉开,箭头对准雪橇。

  赵刚掀开毡被,先把双手举了起来。

  “诸位看清楚再放。”

  “车上没甲,一箭过来能串三个。省箭是省箭,回头不好写伤亡册。”

  周济拔刀。

  “外关急报,顾长清劫夺关印,私纵西客,冒充钦差。”

  “曹帅有令,全部拿下!”

  顾长清示意柳如是停车。

  柳如是先下车,回身扶他。

  “能站?”

  “能。”

  “你每次这么说,最后都得让人抬。”

  顾长清踩进雪里,腹部的痛让他停了一会儿。

  “今日有雪橇。”

  “倒是省了担架。”

  柳如是没有松手。

  顾长清也没先去看马上那位“曹崇山”。

  他的目光落在临时毡棚上。

  棚前摆着六张虎皮座椅。

  椅背朝风,椅脚下垫着木板。

  每一张椅子旁还摆了火盆,看起来是给六卫主将候令时取暖用的。

  椅脚周围的积雪却比别处松。

  六张座椅之间压着几根细麻绳。

  麻绳藏在雪下,绕过火盆底座,一直通向两侧的矮坡。

  顾长清在最近的椅子旁蹲下。

  柳如是站到他身侧,挡住周济那一面的视线。

  顾长清用刀鞘拨开积雪。

  下面没有冻土。

  炭屑、硫磺、碎油布,还有半截埋进沟槽的苇管露了出来。

  他拿起一块油布闻了闻。

  “火油。”

  韩震的亲兵立刻去查另外五张座椅。

  很快有人喊道:

  “这边也有沟!”

  “六张椅子下面全埋着油布!”

  郑佥事坐直身体。

  “迎个主帅,需要给六位主将埋六条火沟?”

  周济的脸沉了下去。

  “顾长清私闯军阵,污蔑主帅。”

  “拿下!”

  郑佥事抬手。

  “六卫不得动。”

  “先挖火沟。”

  周济策马冲出。

  “郑文山假传军令,斩!”

  刀锋没有奔顾长清。

  周济第一刀便直取郑佥事的脖颈。

  杨放拔刀迎上。

  两骑交错,刀刃撞出火星。

  郑佥事被亲兵从板车上拖下。

  板车侧翻,车轮滚出两圈,压碎了一只装热水的陶罐。

  热气贴着雪面散开。

  赵刚看了一眼碎片。

  “这口热水赶了十里路,最后谁也没喝上。”

  旁边军卒吼道:

  “赵大人,先躲箭!”

  “我躲着呢。”

  赵刚抓起一面倒在地上的圆盾。

  周济拨马退回阵前。

  顾长清扶着虎皮椅站起,气息短了不少。

  “他先杀郑佥事。”

  “郑佥事活着,都司军令随时能被作废。六卫也不会把虎符交出去。”

  顾长清看向周济。

  “承德八年,韩老七两只脚冻坏。”

  “他的军功记在你名下,抚恤也被扣了。”

  “你方才说,是你把曹崇山背出雪岭。”

  周济喝道:

  “军功册写得清楚!”

  “军功册还写韩老七只冻伤两趾。”

  顾长清接过苏慕白递来的拓页。

  “他的两只脚都坏了。左脚少了三趾,右脚少了两趾。”

  “你领了他的功,连他怎么残的都没问过。”

  亲兵阵里响起低语。

  韩震转向一名老卒。

  “你认识韩老七?”

  老卒沉默几息。

  “认识。”

  “他后来走路总往左边歪。喝多了就骂周统领,说自己背回来的大帅,凭什么成了别人册上的功。”

  周济拔出令箭。

  “顾长清伪造军册,蛊惑军心!”

  “放箭!”

  三百亲兵没有马上松弦。

  周济掌了他们十几年。

  可眼前六条火沟也埋在雪下,谁都看得见。

  假曹崇山取下黑铁令箭。

  “违令者,斩。”

  一名百户抬起手。

  两侧矮坡后,传来一长两短的骨哨声。

  顾长清抬头。

  “趴下!”

  火箭越过亲兵阵,扑向六张虎皮座椅。

  伏兵等不下去了。

  原本的计划是让六位主将坐进火沟,再以火箭点燃。

  如今火槽已被挖出,周济也已动刀,埋伏只能提前发动。

  柳如是扑向顾长清,将他压进雪里。

  六卫主将被盾卒护住。

  火箭扎进油布。

  火舌沿着沟槽飞跑,六张座椅转眼被围在火中。

  硫磺烟贴着地面散开,积雪塌成黑泥。

  若六名主将已经落座,前后都会被火封死。

  黑骑从两侧雪沟冲出。

  八十余骑。

  他们没有冲击亲兵后阵,目标全是六位主将和贴身铁匣。

  韩震扯下肩头的绷带,缠住刀柄。

  “松山营,护将!”

  二十名盾卒合拢。

  第一批黑骑撞上盾墙。

  三名军卒被战马掀倒,盾面也被马蹄踏裂。

  韩震从盾缝里钻出,一刀划开骑手腹甲。

  骑手翻下马背,仍抓着短斧朝韩震小腿劈来。

  冯达从侧面冲到,长枪穿透那人的胸口。

  “将军,右肩都烂了,还抢什么头功?”

  韩震夺过短斧。

  “老子怕你数错!”

  另一侧,两名黑骑弃马扑向雪橇。

  冷锋拔刀挡住左边一人。

  他肋下受伤,第一刀慢了半拍。

  对方短刃划开肩甲,顺势撞进他怀里。

  赵刚抱盾冲上去。

  盾沿撞中黑骑腰侧,三个人一同滚进雪沟。

  “冷总旗,你欠我一条命!”

  冷锋翻腕割断黑骑的喉管。

  “半条。”

  赵刚从雪里抬头。

  “你这账比户部还黑!”

  柳如是已经拦住另一人。

  软剑绕上对方手腕,贴着肘部一压,那条手臂脱了臼。

  黑骑换左手掏火折。

  柳如是抬膝撞中他的下巴。

  火折掉进雪里,被她一脚踩灭。

  她转头喝道:

  “顾长清,能不能走?”

  “能。”

  “那就离火沟远些。”

  “我本来也没想坐进去。”

  “你方才已经趴进去了。”

  “你推的。”

  柳如是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翻倒的板车后。

  “留着气。等回去再跟我顶嘴。”

  三百亲兵的阵形已经乱了。

  黑骑杀入以后,最先砍的正是曹崇山的亲兵。

  一个亲兵被马刀劈开肩甲,倒下前仍死死抓着对方的缰绳。

  旁边同伍抬枪刺穿黑骑小腹,嘴里吼道:

  “他们连咱们也杀!”

  越来越多的亲兵转头看向马上的“曹崇山”。

  那人已经退到阵外。

  两名黑骑护住他的左右。

  他没有看一眼倒在火沟旁的亲兵,马头始终朝着北坡。

  周济趁乱冲向韩震。

  长刀连劈三次。

  韩震右肩伤口裂开,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只能向后退。

  “交出虎符!”

  周济喝道。

  韩震咬住牙。

  “你跟大帅十七年,就学会抢自己人的东西?”

  周济第四刀劈向他的脖颈。

  罗应山策马撞来,长枪架住刀锋。

  “你的主帅还在马上。”

  “你急着抢虎符做什么?”

  周济没有回答。

  假曹崇山又向北退了十余步。

  韩震看见了。

  他抹掉嘴角的血。

  “周济。”

  “曹帅若在这里,谁敢砍他的亲兵,他早提刀上了。”

  “你找来的这个,学会了瘸腿,没学会护犊子。”

  亲兵阵里的弓手终于转了方向。

  箭头开始对准黑骑。

  假曹崇山停在火圈外,抬手摘下左颌药布。

  那道箭疤和曹崇山一模一样。

  “你们会后悔。”

  “人只信自己跪过的主帅。”

  顾长清扶着板车站起来。

  “所以你带了三百名真亲兵。”

  “你要让六卫看见,这三百人都向你行礼。”

  “可军中的旧情,从来不靠谁先跪下。”

  “谁肯替他们挡刀,谁才配让他们跟着走。”

  北面雪坡传来一声暴喝。

  “周济!”

  声音吐字含混,却压住了厮杀声。

  三百名亲兵齐齐转头。

  一匹黄骠马冲下雪坡。

  马背上的老人只穿着中衣,双手和颈侧全是血。

  左颌箭伤露在风里,右膝使不上力,身体随着马背不断倾斜。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刀背上有三道缺口。

  周济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马上有一个曹崇山。

  雪坡上又来了一个。

  后来的曹崇山抬起长刀,刀尖直指周济。

  “十七年。”

  “你连老子的刀都敢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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