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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所有人都盯着十二,顾长清却先查一块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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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营令传到辽河马营时,风雪已经将外栅的木柱冻上一层白霜。

  杜骁站在马栅前,把手臂粗的锁头扣死。

  “喀嚓”一声脆响,他把钥匙揣进怀里。

  “今日谁来都一样。”

  他扯着嗓子,“要调马,先验本人,再扒衣服验旧伤,最后对信物!”

  旁边有新兵缩着脖子问:“要是有拿曹帅死讯的火号硬闯呢?”

  杜骁回头,吐掉嘴里的雪渣:“拿曹帅死讯吓唬人的,先打断腿捆起来。”

  草棚里漏着风,老陈隔着毡帘扯起嗓门:“千斤轮呢?”

  “还卡着。”

  “老子的拐呢?”

  “也卡在里头。”

  杜骁没好气地掀开帘子。

  草堆上的老陈呼出一口气,头靠回马料袋上:“那成。”

  “两千匹马,今儿一匹也别想跑出去。”

  杜骁走到帘边,低头盯着老陈胸口。

  粗布带早被血浸透。

  他眉头拧成个死结:“军医让你少说话,仔细血流干了。”

  “他还让我别乱动呢。”

  老陈眼皮直打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我若听他的,外栅早就被那帮龟孙子开了。”

  旁边熬粥的马夫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把脸扭到一边,抹了把眼睛。

  杜骁夺过碗,用手背贴了下碗沿试温,骂了句“老不死的东西”,单膝跪在草堆边,把木勺怼进老陈的嘴里。

  ……

  不到半个时辰,石河堡、松山营、北烽营先后传出千斤闸落地的闷响。

  六营将旗在风雪中彻底停稳,辽东数千军马被一道三短一长的旧火号,钉回了营门。

  铁岭,军法堂内。

  血腥味混着火盆里的松炭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周济被五花大绑在十字木架上。

  军医正用剪刀铰开他肩头粘连血肉的衣料,将止血用的粗麻布塞进伤口。

  周济疼得额头青筋暴跳,汗水流进眼睛里,牙关咬得咯咯响。

  堂外石阶上,韩小满的老父亲背靠着柱子,一动不动。

  周济每次抬起头,视线撞上老人的侧脸,喉结就上下滚一下,随即又偏过脸。

  “稳着点!”

  “别晃!”

  “顾大人这身子骨,经不起你们这么颠簸!”

  门外突然响起赵刚咋咋呼呼的声音。

  四名亲兵扛着一副宽大的软榻,小心翼翼迈过高门槛。

  顾长清整个人陷在厚厚的狼皮毯子里。

  他脸色发白,连平时最爱贫嘴的赵刚,此刻都老老实实跟在旁边。

  榻脚稳稳落地。

  赵刚左右看了看,终究没忍住:“下官当差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人躺着升堂的。”

  顾长清眼皮都没掀,手从毯子里伸出来,随意指了指墙角堆杂物的空担架:“怎么,赵大人羡慕?”

  赵刚瞬间把腰挺得溜直:“没有的事。”

  “下官今日腿脚通透,跑八十里地都不用换马。”

  柳如是从后面跟进来,随手把一碗药塞进他手里。

  “那正好,端去厨房再热一遍。”

  “得嘞。”

  赵刚捧着药碗,脚底抹油般往外走,“下官这双腿,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堂内几名站岗的亲兵咬着嘴唇,低头憋笑。

  外面台阶上的韩父依旧坐着没动。

  雷豹踩着雪水大步跨进门,狼牙紧随其后。

  一个带泥的木匣被搁在软榻前的青砖上。

  “猎道岔口挖回来的。”

  “纸角和下头的冻土,原封不动全在这儿了。”

  雷豹拍了拍手上的泥。

  匣子里,那张写着“十二”的纸角被压在土块上。

  苏慕白将案头的烛台移近了些,暖光打在纸面上。

  顾长清叫人拿来削薄的竹片,沿着纸角边缘轻轻地挑开碎雪。

  “墨迹没吃进纸纹深处,写下的时间不到半日。”

  “裁口平直没有毛边,用的是极薄的窄刃。”

  顾长清把竹片下压,点了点纸片下方的泥土。

  “底下的冻土表面干干净净,一点踩踏的压痕都没有。”

  “鬼面走前专门摆下的。”

  雷豹冷嗤,“他还好心替咱们把四周的落雪扫干净了。”

  顾长清身体往软枕上靠了靠,找了个不牵扯腹部伤口的姿势。

  “生怕别人看不见,鬼面这待客之道,周全得很。”

  坐在上首的曹崇山盯着木匣:“你打算顺着这线头往下查?”

  顾长清没接话,视线落在木架上的周济身上。

  “周济,鬼面每次见你,衣服上都带着什么味?”

  周济闭着眼,胸口起伏,装死不答。

  曹崇山勃然大怒,抓起案上的虎符木令,劈头盖脸朝他脚边砸去。

  “砰”的一声,碎木四溅。

  “问你鼻子闻到过什么!哑巴了?”

  周济浑身一哆嗦,眼皮挣开,视线不自觉地掠过堂外那个孤零零的老人。

  “石炭皂。”

  他停顿片刻,喉头干涩地滚动,“还有腐烂的木头味、刺鼻的碱灰,还有牲畜油脂味。”

  “冬天味道重,夏天淡些。”

  雷豹侧头看向狼牙。

  狼牙摸出随身的小刀,指尖在刀背上敲了两下。

  “猎棚断轨上刮下来的粗布碎屑,味儿一模一样。”

  顾长清双手交叠在毯子上:“每次用的量有多大?”

  周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认了命。

  “几个月前,他拿着条子,让我从马营转走一批石炭皂,名目是给马匹治烂疮。”

  “送去哪了?”

  “北河的洗马场。”

  “那么多皂,几个人能用完?”

  周济陷入长久的死寂,久到军医包扎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四大箱。”

  他声音低如蚊蝇,“够一个大营的病马,天天洗,洗上半个月。”

  曹崇山攥紧手里的刀柄,指节发白:“四大箱?”

  “你脑子被狗吃了?”

  “你明知这数量不对劲!”

  “我只管送东西拿钱。”

  周济扭过头。

  堂外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韩父把手里那块冻得梆硬的干饼掰成了两半,尖锐的边缘直接划破了老人的掌心。

  周济的呼吸明显乱了节拍:“我……我以为他们是在那儿藏战马。”

  顾长清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悲悯也没有愤怒。

  “战马不会戴着别人的脸到处跑,也用不着牲畜油脂去修补开胶的面具边缘。”

  “周济,你当时不敢多问半句,不是因为你蠢。”

  “是因为你心里清楚,副使那件崭新的官袍,裁缝已经给你量好尺寸了。”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周济的死穴。

  “顾大人,”周济大口喘着粗气,眼睛赤红,“你说话,一向都这么损吗?”

  顾长清淡淡道:“分人。”

  “对死人,我通常客气些。”

  周济闭紧嘴巴,面如死灰。

  杨放几步走上前,将北河一带的军图铺在长案上。

  “铁岭往北,当年闹马瘟时建了三处废马疫场。”

  “青沟那处早被河水冲塌,黑石疫场改建成了烽火料棚。”

  “只剩下靖边疫场,十二年前就封死了,外头的官道早就断了。”

  “地下呢?”

  柳如是立刻问。

  “下面全是洗马的暗沟、焚烧马骨的深坑和排污渠。”

  “当年为了防马疫扩散,填了生石灰和碱土。”

  杨放指着地图上的一块黑斑,“那鬼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烧烂皮肉的碱灰和腐木。”

  曹崇山撑着桌面站起身,“我立刻调北烽营两百铁骑过去封山。”

  “不行。”

  顾长清直接拦住。

  “鬼面带伤逃跑,林霜月极有可能也已经进了辽东。”

  “你还要等?”

  曹崇山急了。

  “六卫刚被假令折腾过一轮。”

  “这时候大队骑兵出营,马蹄声一响,沿途刚刚按下去的烽台立刻会再乱一次。”

  顾长清抬起眼,“派熟悉北河地形的老斥候去。”

  “分头查三处疫场、洗马场和隔离棚。不打旗号,死也不许走官道。”

  柳如是拿起那张写着“十二”的纸角:“那这个摆明了挖坑的地方,还查吗?”

  “查。”

  顾长清毫不犹豫,“查他们的石炭皂堆在哪,查碱土上压过几层新雪,更要查那些粗布。”

  曹崇山盯着军图看了三息,转头点了六名最得力的老斥候。

  “只许看,不许抓。”

  “摸清底细立刻滚回来报信。”

  雷豹一把将木匣推到苏慕白怀里:“给你。”

  “我去洗马场盯梢。”

  柳如是瞥了一眼雷豹渗血的右肩:“你一个时辰前刚被铁棍砸过,骨头不疼了?”

  “所以这回我走后头,让狼牙顶前面。”

  雷豹咧嘴。

  狼牙翻了个白眼:“你刚才在山下还夸我鼻子灵。”

  “鼻子灵,刚好适合趴在地上闻路。”

  雷豹理直气壮,“你脸皮厚,遇到冷箭也适合挡一挡。”

  雷豹转身看向曹崇山:“曹帅,这小子今天话太多了,我怀疑他也是个替身。”

  曹崇山懒得理他们:“滚去查!回来再验伤。”

  入夜,北河洗马场。

  风吹得半面破墙摇摇欲坠。

  雷豹趴在雪壳子里,伸手摸向冻住的木缆桩。

  麻绳刚被割断。

  “人刚走。”

  他压低声音。

  狼牙半跪在棚子里,双手扒开薄薄的浮雪。

  下面露出七个杂乱的马蹄压坑。

  马粪散落一地,外层被风吹得结了硬壳,用刀尖一挑,里头还是软的。

  “离开不到两刻钟。”

  河岸边延伸出七骑并行的痕迹,刀砍斧劈般直指西北面的靖边疫场。

  众人跟着马蹄印追出半里地,前方的雪地突然变成白茫茫一片,所有痕迹断得干干净净。

  一名老斥候倒吸了一口冷气:“真长翅膀飞了?”

  雷豹从腰间拔出横刀,用刀背砸碎河面的冰壳,从水下挑出一根带着鲜绿松针的树枝。

  “沿着冰河走,再在马尾巴上绑松枝拖地扫雪。”

  “真长翅膀的人,犯不着干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

  冰碴子碎裂的旁边,半只黑褐色的瓷药瓶被冻在泥里。

  狼牙凑近嗅了一下,脸色一变,立刻偏过头屏住呼吸。

  “是曼陀罗。”

  “底下还藏着冷香。”

  ……

  半个时辰后,药瓶被快马送回铁岭提刑司。

  柳如是捏着银簪,小心翼翼地剥开瓶口的残蜡,刮下小拇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碎屑,丢进冒热气的温水碗里。

  蜡屑迅速散开,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漫开来。

  “封口的红蜡里掺了海兽油脂,冷香的气味被封在第二层。”

  柳如是眼神冷了下来,“这个配药的手法,天下只有林霜月一个人用。”

  赵刚打了个寒颤:“那个疯女人,真入关了?”

  柳如是把药瓶扔回木盘,没急着下结论。

  顾长清的手指在一张拓印了马蹄坑的泥板上摩挲。

  七匹马重新上岸的痕迹中,有一匹马的左侧马蹄印,入土明显比右侧深了半寸。

  “有一匹马,左侧的鞍袋比之前重了很多。”

  顾长清收回手。

  柳如是盯着泥板,立刻明白:“林霜月缺了左臂。”

  “为了维持骑马的平衡,她必须在左鞍挂上等重的铁器或重物压阵。”

  “她不仅到了辽东,还亲自去接应了鬼面。”

  顾长清拿起毯子盖住膝盖,“先别自己吓自己。”

  “药瓶可以故意丢,重马具可以让人替。”

  “查,继续顺着这七匹马吃过的豆料残渣和盐巴去追。”

  ……

  靖边疫场,地下深处。

  腐臭的碱土味让人窒息。

  排污渠尽头的石墙上,一排暗铃被撞了一下。

  沉闷的铜音贴着潮湿的土壁,缓缓滚进宽大的地下石室。

  林霜月坐在一口黑漆大木箱旁。

  手里捏着一块沉甸甸的暗印母版。

  微弱的豆油灯火跳动着,照过她眉心那抹红痕。

  也照亮了木箱底层,密密麻麻数十枚尚未刻名字的空白军籍木牌。

  守在门口的黑衣死士握刀站直身体:“主子,外层通道有人触动了机关。”

  林霜月眼皮都没抬:“不看。”

  死士迟疑:“万一是鬼面回来了?”

  “是他,自然懂得绕开第二道铃,自己走进来。”

  “那万一是顾长清的人呢?”

  林霜月将木箱合拢,铜锁发出清脆的咬合声:“那更不能往外看。”

  “雷豹那种人,只要你开门漏出一条缝,他就能从风的流速、鞋底沾的泥巴,甚至你紧张的呼吸声里,算准这里藏了多少人。”

  死士脊背一凉,赶紧转向后方的排污暗渠:“那这箱暗印,现在就顺水送走?”

  “装箱,封死。”

  死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铁门:“可第十二张脸,到现在还没露面。”

  林霜月抬起头,侧耳听着暗铃传来第二声迟钝的余震。

  “不用等了,他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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