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望乡台和恶食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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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生石往前,碎石小径渐渐变宽,两侧的土地不再是一片焦黑,而是生出了一些矮矮的、灰绿色的草丛,像是这片死寂之地终于有了一点勉强的生机。雾气比河边淡了许多,空气里那股苦涩的草药味被一种空旷的、类似山巅的风所取代。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台。
那台子不算雄伟,却有一种孤绝的气势。它不是砖石砌成的,而是从整座山岩中凿出来的,通体灰白,台基方正,台身拔地而起,约有三丈来高。四面没有台阶,只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石阶,贴着台壁盘旋而上,像一条垂死的蛇。
台顶平坦,四周没有任何栏杆,边缘处立着一根残破的石柱,柱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但依稀可辨——
“望乡”。
洛河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这里就是望乡台了。】
“望乡?看家乡吗?”小嬴稷仰着头,努力想看清台顶的样子。
【正是。】安久庆接过话,声音依旧一本正经,但语速放慢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亡魂过了三途川,看过三生石,在前往奈何桥接受审判之前,可以登上这座望乡台,最后看一眼阳间的故土。】
【这是给亡魂的最后一次机会。】安久庆继续说,【站在台上,能看见自己生前生活过的地方,看见家中的亲人——看见他们如何哭泣,如何办丧事,如何将自己生前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起来。有的亡魂看见妻子哭得肝肠寸断,便也想哭;看见幼子懵懂无知地在灵堂前玩耍,便也心碎;看见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拄着拐杖来送最后一程,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顿了一下。
【所以亡魂上了望乡台,没有不大哭一场的。哭完了,也就死心了。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便老老实实跟着鬼差继续往前走,该受罚的受罚,该投胎的投胎。】
【听着好难过。】青檀轻轻说了一句。
李建成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着那座高台,目光幽深。台上的石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朝远方眺望。
【亡魂登台,是仪式,也是断念。】洛河生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不让他们看这一眼,他们会一直惦记着阳间,走不安稳。看过了,哭过了,心里那根弦就断了。虽然残忍,却是必经之路。】
“那我们现在要上去吗?”伊瑟拉问,金瞳亮晶晶的,似乎对“登高望远”这件事颇有兴趣。
灵尔希摇了摇头,笑道:【诸位是生人,又是观光客,用不着走这个流程。望乡台对你们来说,只是一个景点——看看介绍,了解一下,就行了。真要上去,你们也看不见阳间的景象,因为你们还活着,还会回家,并不能理解死之悲苦。】
“那岂不是白来一趟?”林觉嘀咕了一句。
赛伦瞥了他一眼:【你想上去哭一场?我可以帮你。】说着作势要推他。
林觉连忙闪开:【免了免了,我还没活够呢。】
小嬴稷拽了拽太子政的袖子,小声问:“小政儿,你想不想上去看看?说不定能看见咸阳呢。”
太子政有点无语:“晚上回去不就能见到了?”
始皇帝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负手而立,望着那座高台。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伊瑟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高台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三途川和彼岸花都要久。
他在想,他在看什么。
是在想他死后,会不会也会站在这里,回望他的山河?
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看着那座沉默的、不知见证了多少生死离别的高台?
始皇帝在想什么?他在想‘他大抵不会哭,而是被那些个逆贼气死。哦,那个时候他已经死了,只能生闷气吧。’
望乡台的灰白石柱在雾气中渐渐隐去,众人沿着小径继续前行。脚下的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碎的灰白色砂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轻轻咀嚼。
“接下来是什么?”小嬴稷走得有些累了,但好奇心盖过了疲惫。
洛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脸上那副惯常的笑模样收敛了几分:【前面过了这道梁子,就是恶狗岭了。】
“恶狗岭?”伊瑟拉歪着脑袋,金瞳眨了眨,“有很多狗吗?”
【很多。】安久庆接过话,声音比之前沉了些,【而且不是普通的狗。那些狗个个体型如牛犊,毛色漆黑如炭,眼睛血红,牙齿锋利如刀。】
【亡魂过了望乡台,往酆都城的路上要经过几道关口。恶狗岭是第一道。】安久庆继续介绍,【这些狗是死后狗的灵魂的几何体,它们只咬一种人,生前因为口腹之欲,宰杀、食用狗肉的人。】
李建成眉头微微一动:“只咬杀狗吃狗的人?”
【正是。】洛河生点了点头,【冥府的规矩,除了生存所需而食之,可以不究。但凡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贪图滋味,肆意宰杀牲畜的,死后的亡魂走到恶狗岭上,便会被那些狗的怨念缠上。你杀过多少狗,身上就沾了多少狗的怨气。恶狗岭上的狂犬闻见这气味,便会扑上来撕咬,不死不休。】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冥府要罚你,是那些被你杀死的生灵自己要讨债。因果循环,一报还一报。】
“那吃过鸡的呢?”李承乾心里有点慌,他爱吃鸡肉。
安久庆朝前方抬了抬下巴:【过了恶狗岭,还有金鸡峰。那座峰上栖息着成千上万只铁喙鸡,喙如铁钩,爪如利刃。生前贪食鸡肉、杀鸡过多的亡魂,走到那里便会被群鸡围攻,啄得遍体鳞伤。同样的道理,牛、羊、猪、鱼……凡是为口腹之欲而杀的生灵,在通往酆都城的路上,都有对应的关卡等着。】
“那岂不是什么肉都不能吃了?”林觉皱了皱眉。
【生存所需不算。】洛河生摆了摆手,【农耕时代,杀牛耕者有其罪,但若是因为年老体衰、不能劳作而宰杀食用,便另当别论。又或者,日常生活宰鸡杀鸭,本便是为了吃食而养,上天有好生之德,也不会苛责。冥府的账本精细着呢,贪与不贪,虐与不虐,杀是为了活还是为了馋,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嬴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我岂不是要被鸡啄?”
太子政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生人,又不去投胎,只是参观,那些鸡咬不到你。”
“哦——”小嬴稷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然后又好奇地追问,“那要是真的亡魂,被咬被啄了会怎么样?”
【会痛。】安久庆说,【不是肉体的痛,是魂体的痛。比肉体的痛更深入骨髓,更难以忍受。而且伤口不会愈合,会一直痛着,直到亡魂走完这些关卡,进入酆都城,接受审判。有的亡魂痛得连路都走不动,被鬼差拖着往前走,一路哀嚎。】
四周安静了一瞬。
“朕有一事想问。”
始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洛河生和安久庆同时转向他,心里不约而同地咯噔了一下。这位爷刚才看三生石的时候那场景就有些奇特,不像是普通人,再加上上面打的招呼......这会儿开口问问题,怕是不好答。
始皇帝负手而立,眼神平静如深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按你们方才所说,为口腹之欲杀生者,死后要受被食之物的怨灵反噬。朕问你们——帝王之膳,如何算?”
洛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始皇帝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天子进食,非为一己之贪。太宰掌膳,膳夫品尝,牛羊豕三牲俱全,鼎俎笾豆各有其数。这是礼,是天子威仪,是邦国之体。朕若食只一菜,衣只布褐,非是节俭,是失仪,是乱制。”
他顿了一下。
“所以朕问你们,礼制所定、非为贪欲的帝王饮食,死后也要算在账上吗?若算,可有法子免去这些苦楚?”
天幕下原本因为无常所言而吓地发抖的贵族君臣,这会都眼神放光地看着始皇帝。
‘是啊!他们吃饭是有讲究,这要怎么算啊!’
洛河生和安久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为难。这个问题不好答,答不好,得罪这位爷;答得太好,又怕误导。
安久庆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洛河生伸手拦了他一下,自己往前走了半步。
【这位阁下的问题冥府其实早有定论。】洛河生的声音比之前正经了许多,不再嬉皮笑脸,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天子之膳,礼仪所尚,非为一己之馋。冥府判案,不看‘吃了什么’,而是看‘为何而吃’。若只为贪图滋味、穷奢极欲,一日杀羊数十只为取其舌尖一寸,那便是有罪。若循礼而行,不滥杀、不虐杀、不因一味之鲜而残害无数生灵,则罪不至恶食岭。】
始皇帝微微点头,没有打断。
洛河生竖起第二根手指:【但是——礼制是人间的事,因果是天地的理。天子一顿饭,杀牛一头、羊一腔、豕一具,即便非为贪欲,那些被杀的牲口,怨气还是有的。它们不会因为你是个好皇帝就不恨你。所以,死后的路上,该受的苦不会全免,只是——】他顿了顿,【轻重有别。】
始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安久庆接过话头,声音沉稳:【除了量刑区别外,不过有两个法子。】
【第一,功过相抵。帝王治国,若能让万民饱暖、天下太平,活人无数,则功德无量。用功德去填那些杀生的亏空,填得上了,恶狗岭上的狗便闻不见你身上的怨气。填不上——】他顿了一下,【那便只能受着了。】
始皇帝微微点头,觉得合理。
【第二,生前补偿。】安久庆继续说,【若能下令改革礼制,减少不必要的牺牲。比如祭祀不用太牢,改用少牢;宴席减省鼎俎,不因一人之口而宰杀无数。若能如此,那些本会死却因你而生的生灵,怨气便会消散一些。每省下一头牛,那食牛而产生的怨气便消一分。】
“冥府规矩严谨有度,合该如此。”始皇帝微微点头,对获得的答案算得上满意。
始皇帝满意,但天幕下的不少人却并不满意,其中以家中经常死牛的程咬金为例,他心里可谓是满满的酸涩‘呜呜呜,俺老程的牛肉啊!’
毕竟比起口腹之欲,死后被牛创好像更可怕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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