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何处是归途

　　并州。

　　夜沉如墨，篝火毕剥。

　　烤胡饼的焦香混着炖兔的膻气，是这片土地粗粝而真实的呼吸。

　　吕玲绮啃着饼，食不知味。

　　目光所及，皆是或跛、或盲、或断臂的老卒。

　　他们看她的眼神，像极了幼时父亲得胜归来，帐下亲兵那股愿以性命相托的狂热。

　　可眼前这三千，不过是并州狼骑尚未散尽的残魂野魄。

　　而那支曾纵横天下、以奔袭闻名的并州铁骑，还在下邳，或许早已不姓吕了。

　　“高参军，”她忽然开口，声轻如自语，“这三千人，能战的，有多少？”

　　高疏放下陶碗，默然片刻，直言不讳：“满打满算，能列阵冲锋的，不足八百。

　　余者多为老弱妇孺，或是当年溃散后收拢的伤兵——身有旧创，心有旧伤。”

　　“八百……”吕玲绮重复这数字，没有失望，也没有嘲讽，声音平静，

　　“当年虎牢关下，父亲领八百骑，冲垮了袁术三万大军。”

　　“那是温侯。”高疏语带敬意，亦有清醒的无奈，

　　“将军，温侯是天下无双的飞将。那八百人是驰骋天下的锋锐。而今这八百，只是困兽而已。”

　　“我知道。”吕玲绮放下短刃，抬眸直视高疏，

　　“所以高干的意思，是让我领这八百残兵，替他守着并州北门？

　　还是让我入太行山打游击，替他牵制匈奴？”

　　高疏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当着她的面拆开，置于两人之间的石上。

　　信很短，字迹苍劲，出自并州牧高干亲笔：

　　「玲绮侄女如晤：

　　温侯既殁，并州凋零，北有胡骑叩边，南有曹氏虎视。孤悬一隅，如履薄冰。

　　侄女既归，并州不可无主。愿以振威将军之位相邀，共挽危局。

　　若愿留，汾水以北、太行以西，皆听节制。兵甲虽敝，愿为前驱。

　　若不愿留，亦盼念及温侯旧部，勿使并州子弟，尽作他乡之鬼。」

　　吕玲绮阅罢，久久不语。

　　信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卑辞厚礼的恳求。

　　但她读出了字里行间的寒意——

　　高干在告诉她：你既已回并州，便当归我所用。

　　你若不留，这数千并州子弟的生死，便是你背弃父志的罪愆。

　　“高使君好算计。”吕玲绮将信推回，语调平淡，

　　“先以三千残兵系我手足，再以‘温侯旧部’四字压我脊梁。

　　我不接这担子，便是不孝；接了，便是替他高家看门，对么？”

　　高疏没有否认，只是轻叹道：

　　“将军，使君亦属无奈。并州四战之地，若无一面能聚拢人心的旗帜，

　　迟早或为曹氏所并，或为胡骑所灭。将军乃温侯唯一血脉，此旗，非您莫属。”

　　“然后呢？”吕玲绮逼视着他，

　　“替他们高家守江山？还是替他人做嫁衣？”

　　高疏沉默片刻，忽地起身，行至她面前，单膝跪地。

　　这举动太过突然，吕玲绮下意识握紧了短刃。

　　“将军，”高疏抬头，火光映着他清俊的脸，眸光澄澈，

　　“使君有他的考量，我有我的私心。”

　　他顿了顿，声线低沉，却掷地有声：

　　“使君只想保住并州一隅，延续高氏富贵。而我——不想看着并州子弟，永世为他人棋子。”

　　“温侯在时，并州狼骑横行天下，凭的不是地盘，不是富贵，是那股谁也不服的傲气。

　　如今温侯不在了，但这口气，还在将军身上。”

　　他目光灼灼：“我愿跟随将军，非为高家效力，是为并州狼骑，是为陷阵营——留住这口气。”

　　风过峡谷，篝火剧烈摇曳。

　　吕玲绮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那眼底的火焰竟与自己如此相似。

　　心中某处坚冰，似被轻轻一撞，裂开一道细纹。

　　她沉默良久，久到高疏的膝下，已被积雪浸透寒意。

　　“高疏，”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

　　“你知道吗，我此次归来，不是为谁守地盘，也不是为谁争天下。”

　　她起身，走向那根悬着短戟的旗杆，握住冰冷的戟身。

　　“我只是……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高疏仍跪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倔强，如一株被风雪压弯了腰，却始终不肯屈服的寒梅。

　　他没有再劝，只是默默起身，走到她身侧，与之并肩。

　　“将军，”他望向远方沉寂的群山，轻声道，

　　“那便先留下来。看看这并州的风雪，究竟能不能……把人冻死。”

　　吕玲绮没有回答，握着戟杆的手，没有再松开。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

　　天，快亮了。

　　------?-----

　　下邳城，州牧府，议事厅。

　　曹昂自内院而来，玄色常服外罩着墨貂短氅。

　　甄宓随侍在侧，淡紫色裙裾轻扫门槛，

　　指尖轻拈初绣完瞳仁的虎头鞋，金线沐着晓阳，碎光点点。

　　蔡芷特意着了那身曹昂曾赞“美得惊心动魄”的绯色缕金袄，发间点翠凤步摇随步履微微轻颤。

　　她正欲扬起得体的笑，抬眼却撞见甄宓侧首与曹昂低语，

　　他垂首静听，眉底漫着掩不住的柔意，抬手轻拂甄宓鬓边碎发，动作熟稔温存。

　　那抹笑便僵在了蔡芷的嘴角。

　　“蔡夫人、子敬、伯言，久等。”曹昂抬眼，神色一敛，方才那点柔和霎时收得干净，

　　“昨夜宴饮辛苦，今日还要赶路，便不多留了。”

　　鲁肃上前半步，双手呈上卷得齐整的舆图：

　　“将军所言江夏之事，肃已星夜修书呈报主公。然主公之意，尚需时日方能回传，只是这沙羡、鄂县的归属……”

　　“沙羡归你，鄂县归刘表。西陵、邾城亦归刘表。”

　　曹昂并未接那舆图，只淡淡开口，“以长江为界，两岸各守其土，不得越境调兵。”

　　“子敬不必再争。沙羡乃是要津，你得了鄂县，下一步便是觊觎邾城。

　　刘景升如今病卧不起，你们此时动手，是要逼我将徐州水军开进汉水么？”

　　鲁肃脸色微变：“将军言重了，主公不过是为防刘备……”

　　“刘备？”曹昂轻笑一声，将舆图铺展案上，指尖重重按在沙羡位置，

　　“他们已窜入东三郡，与江夏何干？子敬，江东要的是面子，我给了。但底线，不能碰。”

　　鲁肃额角渗出细汗，陆逊悄悄扯了扯他袖摆，旋即躬身拱手道：“便依将军吩咐。”

　　身侧蔡芷轻声开口：“曹将军好生偏心，对江东宽待至此，反倒将我荆州挤去北岸，只余下几座空城。”

　　“空城？”曹昂转眸看她，目光在她那身绯色华服上轻轻一掠，

　　他转向甄宓，声气便缓了些：“宓儿，你与蔡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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