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冢虎论史

　　邺城，丞相府内院。

　　暖阁内银霜炭煴煴如春，了无烟气。

　　卞夫人端坐紫檀榻上，指尖慢捻一串沉香佛珠，

　　闻曹丕、曹植一前一后踏雪而入，只略抬眼帘，指了指下首绣墩：

　　“坐。外头雪紧，毋令受寒。”

　　曹丕面上犹带方才与曹植争执的些许怒气，闻言敛容，规整一揖，方才落座。

　　曹植却浑然未觉，犹捧一卷《美人赋》，憨然随坐，衣摆扫及炭盆边缘，而不自知。

　　“你们二人乃一母同胞，外间闲话，入耳即过，不必萦怀。”

　　卞夫人开口，声线平缓，佛珠捻动愈缓，

　　“子修虽为嫡长，然兄弟同心，方是曹家根本。”

　　此言轻落，却似针尖点穴，曹丕心头微震。

　　他自是明白母亲所指——曹昂自幼为丁夫人所养，如今他母亲卞夫人方为正室。

　　然此语由母亲之口亲自说出，分量又是不同：

　　亲兄弟方是自家人，他曹昂纵然风光，终究隔了一层。

　　“孩儿省得。”曹丕垂首应道，声音闷闷的。

　　曹植蹙眉欲言，卞夫人已转话锋，问起另一事：

　　“明年你聘任氏之期，内务司已排定，妆奁单子亦过目三回。何以近日神色恹恹，不见喜气？”

　　曹丕心思稍敛，低声道：“无他，近日内署公务繁冗，略觉劳神。”

　　卞夫人轻叹，指尖点向案上茶盏：

　　“公务无穷尽之时，家事方为根本。任家女性子虽执拗，然胜在知根知底。

　　待其过门后，你不得冷落其心。”

　　稍顿，话锋又转，“马寿成举家徙邺，时日不长。

　　你父亲日前询及，马云禄年已及笄，终日于府中游走，恐非长久之计。

　　我观此女性烈，颇类子文，直爽无城府。”

　　“母亲！”曹植忍不住插言道，手中书卷攥紧，

　　“前日儿见马姑娘院中练剑，尝言最慕大哥英雄气概，欲邀比试骑射，然适才……”

　　语未尽，瞥曹丕一眼而止。

　　卞夫人睨他一眼：“你这书呆子，懂甚么？乱世之中，权势重于一切。

　　马家西凉经营有年，麾下皆能战之兵。

　　你大哥身边，美人佳丽众多，多一个少一个无妨。

　　然你二哥自甄氏故后，身边竟无一贴心之人。”

　　曹丕微微怔住。

　　他忆及马云禄方才叉腰放言，双眸亮如寒星，腰间双剑雪亮，十足西凉飒爽之气。

　　母亲此言，分明教他顺水推舟，纳马云禄为己用——

　　既得马家兵势，又暗削曹昂未来羽翼，一举两得。

　　卞夫人声转温软：“马姑娘性情爽烈，你可多多亲近。

　　你父亲亦盼着你广蓄实力，别总跟你大哥比那些虚的，

　　实打实的兵权、人脉，方是立身之本。”

　　曹丕深吸一气，躬身应道：“孩儿省得，谢母亲提点。”

　　曹植蹙眉欲再言，卞夫人轻轻摆手：“子建，你且退下，我与你兄长尚有话说。”

　　曹植捧书告退，至门首犹回望曹丕一眼。

　　待其足音杳然，卞夫人复叹道：

　　“子桓，你自幼聪慧，应当知道我的意思。

　　子修毕竟是嫡长，虽说现在丁氏不再管内务之事，

　　但他有徐豫的根基，幕下奇士云集。

　　你若只想着跟他争那些虚名，是争不过的。

　　不若广结羽翼，待你父亲真要择嗣之时，

　　你手中握有兵权、人脉，自然就多一分考量。”

　　曹丕垂首躬身道：“孩儿铭记在心，必不负母亲期许。”

　　卞夫人颔首，挥手令退。

　　目视曹丕背影消失门首，方轻轻一叹。

　　她岂愿见诸子内斗？

　　然世道如此，曹家基业欲传永续，总需有人当此大任。

　　曹昂虽好，终究不是她亲生的，

　　若真让他继了位，她和她的儿子们，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现下纵使礼敬有加，但人心难测，

　　待他日权柄在手，焉知日后不起异心？

　　窗外雪复簌簌落下，击打窗棂。

　　卞夫人望着漫天飞絮，忽忆当年随曹操转战四方之日——

　　彼时虽苦，然一门同心，何似今日，江山未稳，萧墙之争已起。

　　然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

　　曹丕回到书房，斥退一应侍从，独留司马懿、许攸二人在侧。

　　他将卞夫人方才所言一字不漏复述完毕，末了攥拳道：

　　“子远、仲达，二位深知，大兄镇守徐豫数年，恩威渐着，

　　军中只知有曹子修，几不知有曹丞相！

　　丕心实不甘。

　　来年初父亲征讨幽并，丕欲请缨从征，效大哥当年淮南、河北之功，立不世勋业，

　　使父亲知晓，我曹子桓，非徒困守邺城、料理内务之辈！”

　　许攸闻言，嗤然一笑，啜了口冷酒，眼皮未抬：

　　“二公子何必急在一时？

　　大公子在外风光，公子便非要逐其足迹？

　　可知古来多少储君，正是毁于这‘不甘心’三字？”

　　司马懿眸若深潭，沉声接道，声如磐石：

　　“公子且安。子远先生所言，切中要害。

　　若贸然请缨，效仿大公子亲履战阵，看似进取，实则险途。”

　　他起身，自架上取一卷竹简，却不展卷，只负手而立，侃侃而谈：

　　“公子且观前朝旧事。高祖既定太子刘盈，名分已定，昭然天下。

　　然齐王肥，镇抚关东，据七十二城，钱粮甲兵，何其盛也；

　　赵王如意，深得帝心，几度欲行废立。

　　而太子盈，长居深宫，未涉戎马，军功威望，岂能与二王比肩？

　　朝野皆以为赵王酷肖高祖，更易储位似在情理之中。

　　然终如何？高祖终未能动太子分毫。

　　何也？吕后持重，萧何、张良、周昌等元勋股肱竭力拥戴。

　　故刘盈终得安然继位，是为汉惠帝。”

　　曹丕呼吸微滞，身形微微前倾。

　　司马懿又踱数步：“再如景帝刘启，文帝甫登基，便立为储，名分早固。

　　其弟梁王武，坐镇梁国，城四十余。

　　七国之乱，武独扼吴楚大军于睢阳，功在社稷，府库充盈，甲兵之盛，甚至逾于京师。

　　景帝一时失言，许以传位，窦太后尤钟爱梁王，朝中攀附者众。

　　太子启，不过在长安习练政务，无赫赫战功。

　　然结果何如？

　　大臣一言：‘父子相传，汉家定制’，便杜尽悠悠之口。

　　梁王势大，终不能撼动太子根基。

　　景帝崩，刘启顺利承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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