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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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州。

  峡谷口,老梅才破半树新蕊,冷香漫过崖畔残雪。

  冯韵临行前未惊动营帐,只老周叔领着三名老卒,扛一袋新炒粟米,默然系于马鞍侧。

  那粟米香混着烟火气,是边塞难得的暖意。

  营外那只她常喂的流浪犬,追着跑了半里,

  被吕玲绮一声低喝钉在原地,尾巴耷拉着,呜呜低唤着,不肯离去。

  高疏立在三步外,月白袍袖沾了星点泥痕,是方才帮着搬行李蹭的。

  他身形挺拔,见冯韵望来,躬身行礼,声如温玉:

  “冯夫人此去路遥,在下已备快马,沿路哨卡皆有交代,绝无阻滞。”

  “有劳高参军。”冯韵笑着点头,语气稳重得体,

  “子修常念及高顺将军当年忠义,每每提及,总恨早年力薄,未能保全将军周全。”

  高疏躬身拜下,声音微哽:

  “高某谢曹将军昔日维护之恩。只是……曹将军此番为何不来?”

  冯韵轻笑:“他如今坐镇徐州,政务繁冗,走不开。再者——”

  她声放得轻了些,带点惯有的嗔怪,“他也怕来了,玲绮连这峡谷都不让他进。

  这人向来怂得很,不敢惹玲绮生气。”

  高疏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吕玲绮立在崖边,绷着脸一言不发,靴尖碾着脚下碎石,却始终没挪步。

  冯韵转身看向吕玲绮,忽道:“曹子修那混账,待我有暇,亲往徐州找他。

  我写信骂他无用,他倒回我:‘玲绮不愿见我,我去徒惹她心烦。’

  我说你不会写封长信哄哄?

  他竟只回一句‘此去并州风大,记得加衣’,气得我把笔都扔了!”

  吕玲绮睫羽轻颤,半晌才憋出一句,“谁要他哄……”

  冯韵上前轻戳着她的脸,语气又气又疼,

  “你明明想他想得睡不着,硬撑着练戟练到半夜,当我不知道?

  别天天装得跟个没人要的小女人似的,我看着都心疼!”

  “谁想他了……他不来正好,我眼不见心不烦……”

  吕玲绮眼圈一红,想甩开冯韵的手,却被她攥得死死的。

  “也对,他就是个混蛋,他不配,”冯韵轻笑一声,

  “他欠你的,等你回去了,我帮你一起揍他,揍到你解气为止。”

  吕玲绮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本来就是个混蛋……”

  高疏眉头微蹙,适时上前,递上一个布袋小包,

  解开是风干的鹿脯,是营里猎户上个月刚进的山货,

  “冯夫人,路上充饥。”

  冯韵笑着接过,又抬眼扫过高疏,眼神通透,

  像看穿了他悄藏的私心,又像是托付:

  “谢谢高参军,我走之后,玲绮便拜托你了。”

  高疏身形微僵,随即正色躬身道,

  “冯夫人放心。高某就算拼了这条命,亦必护她周全。”

  吕玲绮回头瞪他,刚要呛声“谁要你护?我才是主将——”,却被冯韵轻轻碰了碰胳膊。

  低头时,见冯韵已从腕上褪下那支素银簪,塞进她掌心。

  那是她的陪嫁,来时便日日戴着,簪身发亮,尾端刻着小小的“韵”字。

  “这簪子你留着,等你想通了回徐州,或是去豫州,再还我。”

  吕玲绮攥着簪子,喉头像被什么堵住。

  她忽然伸手拽了拽冯韵的袖角,只一瞬便松开,声哑得厉害:

  “韵姐姐,路上……小心。”

  冯韵翻身上马,回头冲她笑,眼里有泪,却始终未落:

  “你照顾好自己。我已嘱子修开春送批棉衣过来,你那件狐裘磨破了袖口,莫要舍不得换。”

  马蹄声起,冯韵的玄衣在风里晃成一点,渐行渐远。

  吕玲绮仍立在崖边,直到那点墨色彻底融进残雪里,

  才猛地将短戟砸向身侧青石,“哐当”一声,惊飞了崖畔栖着的寒鸦。

  高疏立在她身后三步处,递过一件鸦青斗篷——

  是冯韵临走前遗在石屋的,还沾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香。

  “冯夫人留与你的。”

  他声音极低,怕惊扰了她。

  吕玲绮接过,将脸埋进斗篷里,良久未语。

  风卷着汾水湿气扑来,混着新芽初绽的清冽气——

  那是冯韵来时携的暖意,此刻随她而去,只剩满袖清香。

  她忽地从斗篷里摸出张纸条,是冯韵临走前悄悄塞的,

  纸上只有三个字,笔锋是她特有的清劲:

  「等他来。」

  她将纸条藏在胸口,回屋摸出冯韵留下的那坛矛五剑,拍开泥封,对着汾水方向灌了一大口。

  酒烈得呛出眼泪,她却未擦,只将斗篷裹得更紧,

  听得身后高疏轻轻咳了一声,似是提醒她风大,莫要着凉。

  夕阳裹着两人的影子,融在崖下残雪里。

  远处营中炊烟升起,混着烤胡饼的香气。

  吕玲绮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谁要等他……我就是懒得动。”

  高疏只默然陪她立着,不曾接话。

  风还在吹,可崖边那抹红色的身影,终于不再抖得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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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阳州牧府。

  蔡芷刚给刘表请完安。

  刘景升躺在锦榻上,形销骨立,紧攥其手,气若游丝:

  “芷儿,诸事劳你费心,琮儿……便托付你了。”

  言罢,复沉沉睡去。

  蔡芷回到自己院里,侍从呈上一只锦盒,

  封泥乃平北将军府私印,边角犹沾雪沫,沁着凉意。

  “曹将军送的?”

  蔡芷尚未开口,麝香已雀跃着拆开锦盒。

  先是“哗啦”一声,滑出一双墨色长袜,薄如蝉翼,灯下透光见影,

  惊得麝香低呼一声,以袖掩面,指隙间犹自偷觑:

  “怎么又是这、这也太薄了,穿了跟没穿,有何分别……”

  话音未落,又抽出一袭绯色短襦。

  那料子滑若春水,抖开时,满室暖光皆为之一漾——

  衣身收束极窄,后腰唯垂双银细链,裙衩高开,几及腿根。

  内衬却缝一层极软羔羊绒,绒尖拂过指尖,酥痒如撩。

  “这、这是夫人那日穿的胡服?”麝香瞪圆了眼,举着裙子转了个圈,

  “夫人您看这后腰……露得比教坊舞衣还多!

  这裙衩开得这般高,行走岂非……您年前不是才退回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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