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进退失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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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州,汾水峡谷。

  开春雪霁大半,崖壁犹垂冰棱,风过处,铮铮如鸣剑。

  吕玲绮红衣束腰,独立崖边,短戟使得呼呼生风。

  自冯韵去后,练戟更勤,似欲将那点空落心思,尽泄于铁石之间。

  “将军。”高疏声如温玉,不疾不徐,递素笺一函,

  “晋阳来书。高使君亲笔。”

  吕玲绮戟尖挑信,凌空一转,稳落掌心。

  封上“吕将军亲启”五字,笔锋瘦硬。

  她冷笑一声,也不拆信,只擎于指尖晃了晃:

  “高元才又耍什么花样?上回遣令狐川索要兵符,这回改投书信了?”

  “使君言,开春欲犒全军,邀将军赴晋阳一叙。”

  高疏前趋半步,“前令狐校尉言辞无状,冲撞将军,使君已申饬之。

  此邀一则为年礼之事致歉;二来……”

  略顿,目光落回她绷紧侧脸,

  “亦为并州日后计。我部客居峡谷,粮械皆需补给。

  使君掌并州牧印,若得明文委任,这八百弟兄,便非流民武装,乃朝廷认可之并州军。”

  “朝廷?”吕玲绮猛转身,短戟“铛”顿,溅火星数点,

  她眼底窜火,“高伯业,你与我说朝廷?今之朝廷,姓曹不姓高!”

  高疏迎其目光,不退不让,温润中透着坚持:

  “正因如此,将军更该赴晋阳。”

  他声音稍低,“冯夫人尝言,曹子修已整训徐豫,战事将起。

  并州夹在冀、凉两州之间,幽州一启兵端,岂能独善其身?

  马寿成举家徙邺,正是曹操不欲西凉、并州结盟,预为之局。

  使君虽受曹氏节制,终是一州之主。

  将军若与之决裂,峡谷粮尽之日,便是散伙之时。

  若借其名站稳脚跟,他日曹军北上,

  将军至少还有‘并州将领’之朝廷身份周旋,

  不必如现今这般……进退无据。”

  吕玲绮呼吸一滞。

  高疏所言,份属实情。

  数月来,她仗高干派发军粮与劫来零星辎重苦撑。

  只是让她就这样去见高干,低头受他节度?

  她吕玲绮宁死崖下,不肯为此。

  “他高元才,安的是什么心思,你以为我当真不清楚?”

  她指尖捏笺,“令狐川先强索兵符,高干便装好人写信。

  无非见我孤身女子,好拿捏耳!

  若真念旧,当年父亲败亡,何不见伸一援手?”

  “使君当年自顾不暇,确有苦衷。”高疏轻语,

  “然此刻,他确需将军之力。”

  复补一句:“使君原话,命我转达——‘温侯之女,天下闻名。

  若玲绮肯归并州建制,吾表其为镇东将军,上于朝廷。

  届时曹军若动,彼以朝廷身份周旋,曹子修投鼠忌器,不敢轻进。’”

  “周旋?”吕玲绮瞳仁骤缩,短戟猛横高疏颈侧,

  “他果然是要拿我当棋子,牵制曹子修?!”

  高疏容色不变,轻抬手展信,露其中一段:

  “将军且观——‘吾闻曹子修素重旧情,吕玲绮若在其侧,必不肯全力。

  纵不能令退兵,亦可缓其锋、间其谋。

  此乃并州之福,亦保全部曲之良机。’”

  高疏抬眼,眸底澄澈:“使君所图,确借将军牵制曹子修。

  然乱世中,为人所用,有时胜过遭人遗弃。

  将军若不应,高使君迟早另遣监军夺兵权;

  若应,至少名义为朝廷‘镇东将军’,

  兵符在握,彼暂不敢逼之过甚。”

  风起,卷着冰碴,扑面而来。

  吕玲绮盯着他,半晌忽笑,笑里藏刺:

  “高伯业,你究竟为并州高氏之人,抑或我吕玲绮之人?

  此言,是你本意,还是高干所教?”

  高疏静了静,唇角浮起淡笑:

  “我是高氏子弟,也是将军同袍。

  使君之命,我代为传达;将军之安,我亦会顾及。

  若二者冲突……”

  他微微侧首,语声轻淡:

  “冯夫人临行嘱我护着你。既如此,便不能看着你困于这峡谷。

  赴晋阳,未必是坑;不去,定是绝路。”

  吕玲绮戟尖微颤。

  片刻后,收戟背身,红衣翻飞若旗。

  “那我便赴晋阳一趟,”她哑声道,也不回头,

  “然高干若敢当面索我兵符,我当场掀了晋阳州牧府。”

  “自当如此。”高疏躬身,唇角笑意稍深,

  “使君若见将军威仪,反不敢轻慢。”

  “还有——”吕玲绮猛地回首,杏眼圆睁,恶狠狠道,

  “我不知高元才许你什么好处,然你若存他念,趁早死心。”

  高疏一怔,正色拱手道:“不敢。”

  吕玲绮“哼”一声,揉笺成团,抛入崖下风雪。

  转身时,指尖却无意识触及胸中纸条,她低不可闻嘟囔道:

  “等他来……他若真来,这场戏该如何收场。”

  高疏望她倔强背影,悄悄松了口气。

  他岂不知高干心思?

  高干借吕玲绮牵制曹昂,将其推至风口浪尖。

  曹子修若果真北上,见其旧情人成了“并州镇东将军”挡路,进退何据?

  然他更知道,若吕玲绮率部继续缩在峡谷,不出三月,粮尽兵散,连“被利用”资格皆无。

  风更紧。

  高疏望向晋阳方向,眸光复杂。

  究竟是刀鞘,护着那刀,

  还是这刀,护着那刀鞘?!

  ———?———

  邺城,丞相府。

  雪复霏霏,细密如筛,将巍峨府邸笼入苍茫。

  曹操倚暖阁胡床,额角贴淡青膏药,面色较前稍润,然眉宇间郁色难掩。

  案上摊着幽州密报数封,览之心烦,遂搁笔,轻揉太阳穴。

  “禀丞相,大公子归,在外候见。”侍从低声禀报。

  “宣。”

  曹昂掀帘而入,眉眼间风尘未洗,气度从容。

  先行一礼,方才落座。

  “父亲容颜较前丰润,华神医针法,果然了得。”

  曹操轻哼一声:“彼若欲剖吾头颅,容颜再丰润,迟早亦是死人。

  你自徐州归,不先安歇,径去见郭奉孝,今方来见吾——倒是次序分明。”

  曹昂不慌不忙道:“奉孝身体欠佳,孩儿途经其府,顺道探视。父亲军务繁冗,何不稍歇?”

  “战事将起,教吾如何歇得?”曹操将密报推案上,

  “你自荆州携回那稚童,吾已闻之。

  周不疑,十岁便能评天下大势,连刘子初不敢收为徒。

  你倒好,千里迢迢携归邺城。”

  曹昂正色道,“周不疑之才,孩儿观之,当世罕有。

  然其锋芒太露,如未鞘之刃。孩儿欲安顿于府中,与仓舒伴读。”

  “仓舒?”曹操眯起眼,目光在他身上来回逡巡,“你待仓舒,倒是比谁都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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