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左右两难安

最新网址:http://www.bixia5.cc
  更有大哥前番自彭城移回两株,郭姐姐曾言与我性相合。

  兄长特意安排你远道至此,伴我读书,

  我倒以为,这梅反倒更似文直。

  走,我带你去瞧瞧。”

  周不疑心中一震。

  他顺目远眺,绿萼梅迎风轻摇,清冷淡峭,却自有坚劲之姿。

  这六岁孩童,竟能一眼看穿他内心深处的孤傲与不安?

  他忽然忆起曹昂昔日所言——

  “仓舒之才,十倍于我”,

  “其心纯净,却异常懂事”。

  昔日尚存疑,此刻已信七八。

  这曹仓舒,岂是需人呵护的温室之花?

  分明是温润内蕴光华之美玉,以柔克刚,于无形间化其锋芒。

  他正要开口。

  院门“吱呀”轻启,曹昂与环夫人身影现于暮色中。

  曹冲回身,看见曹昂,欢然扑入怀中:

  “大哥!你果真在此!先生夸我《孝经》诵得好,还说我很像你!”

  曹昂弯腰接住,将他搂入怀中,脸却贴在曹冲发顶,遮掩了瞬间泛红的眼眶。

  抬眸望向环夫人,见她正低头理襟,已复温婉疏离之态,恍若方才种种未曾发生。

  曹冲挣出怀抱,雀跃道:“大哥!往后可与文直常相伴否?他甚是有趣。”

  “哦?看来倒投缘。”曹昂伸手揉其发顶,复看向周不疑,语气温和,

  “走吧,仓舒,外头风紧,随你娘回屋用饭。”

  曹冲却拽着周不疑不放,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且慢!文直远来,莫急着走,今夜便在我院中用饭如何?

  我让厨下多添副碗筷,咱们边吃边聊。”

  周不疑瞧了眼曹昂,见他并无不允之色,遂微微颔首,

  “既蒙仓舒盛情,在下便叨扰了。”

  “太好了!”曹冲喜得拍手,牵了周不疑便往院内走,又回头冲曹昂挥手,

  “娘,你与大哥说会儿话,我与文直先去暖阁等着,可不许耽搁太久!”

  两个孩童的身影很快转入回廊深处,笑语声渐远。

  ———?———

  二人相对默然,惟闻风过梅梢。

  环夫人垂眸静立,如寒塘孤影。

  曹昂凝望暮色中瑟缩梅苗,复看向眼前女子——

  忽而弱不胜衣,忽而心有渊壑。

  唇几度开合,终化成一声极淡的轻叹。

  “告辞。”

  正待转身,耳畔忽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曹昂脚步一顿,见邹缘怀抱阿桐,手提素纱灯笼,自转角缓步而来。

  暖黄光晕笼着她清丽侧脸,藕荷曲裾外罩雪狐裘,愈显温婉端方。

  阿桐在她怀里睡得正熟,小脸粉雕玉琢,一只手还攥着母亲鬓边一缕散发。

  “夫君。”邹缘止于三步之外,声音温润,

  目光却越过曹昂肩头,径落廊下环夫人身上,

  “天寒地冻,妾身见你久久未归,特抱阿桐来接。南院风硬,仔细着凉。”

  这一声“夫君”,唤得满院皆是夫妻名分,容不下一丝暧昧。

  曹昂下意识侧身,恰好将妻儿挡在身后,隔断那道自廊下投来的、幽深晦暗的视线。

  “缘缘,何须亲来?”

  “阿桐闹着寻爹爹,百哄不睡。”邹缘浅笑道,

  她下颌轻蹭了蹭儿子额顶,眸光却未离环夫人,

  “环姨娘也在。”

  环夫人立于光影交界处,指尖抚过袖中玉锁,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疏离笑意:“邹夫人。”

  唤得客气,声却凉如浸雪,

  “大公子体恤,特来探视仓舒新植梅苗。既得夫人亲迎,自当归府了。”

  她刻意略去“接”字,独用“迎”字。

  一字之别,内里分寸已然摆明。

  邹缘似未察话中机锋,只温言道:“劳姨娘费心。夫君临来前,已告知妾身。

  仓舒有福,得姨娘如此用心看护。只是梅苗娇贵,南院阴冷,姨娘亦当自重。

  夫君近日军务倥偬,往后这等小事,恐无暇亲涉,徒惹物议。”

  语似棉里藏针。

  曹昂立在中间,只觉左右皆是无形利刃。

  他伸手欲接阿桐,指尖触及邹缘手背时微一凝滞——

  那手温暖干燥,而环夫人方才指尖,凉如寒玉。

  环夫人垂眸,低低一笑,声轻却带金石之音:

  “邹夫人金玉良言。妾身微末,岂敢劳烦公子。

  只是仓舒稚龄,总念兄长,常问起居。

  今日公子既来,又提及彭城旧事,妾身一时感怀,多言几句,倒是令夫人久候了。”

  她抬眸,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曹昂,又迅疾垂下:

  “彭城之梅,终究暖于邺城。公子既已决断,妾身自当遵从。

  只是那罐蜜枣,仓舒甚喜,言其甘美。

  既已赐下,便不必再提‘无暇亲涉’之语。

  孩童心性,易喜易怒,倘使察觉受人哄骗,

  伤心事小,伤了身子,反令公子挂怀。”

  邹缘唇角笑意微淡。

  她自是听出弦外之音——

  你夫君原是心念旧情,连蜜枣都记挂,是你阻拦,他方疏远。

  她怀抱阿桐的手指微微收紧,阿桐似有所觉,在梦中咕哝一声。

  “姨娘所言极是。”邹缘声线依旧平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仪,

  “孩儿之事,自有妾身这长嫂照拂。

  仓舒聪慧,自明兄长公务繁冗,无暇常顾。

  至于蜜枣……夫君仁厚,念及旧谊,致送吃食亦是应当。

  然‘旧情’二字,还是少提为妙。

  毕竟,今时是今时,往昔是往昔。”

  “往昔”二字咬得略重,眸光转向曹昂,

  “夫君,回去用膳吧,阿桐也该安寝了。”

  此一言而定调。

  她是曹昂的正室夫人,是阿桐之母,是这丞相府中嫡长媳。

  曹昂头大如斗。

  看看邹缘,她眸中是通透理解,亦是无声警戒;

  再看环夫人,她唇角噙着笑意,眸底却是荒芜决绝。

  他谁都对不起,谁都护不住。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

  不敢再看环夫人,朝邹缘伸手道:“阿桐与我,风紧。”

  邹缘将孩子递去,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力道不重,却如烙印一般。

  顺势挽住他臂弯,柔声道:“姨娘,告辞。”

  环夫人伫立原地,目送二人,一步步出离南院。

  那一家三口背影,融于暮色光晕,刺得她眼眶生疼。

  直至身影没入转角,方缓缓松开紧攥之拳,掌心满是月牙血痕。

  她低头,看着那株在风中簌簌发抖的梅苗,忽轻笑一声。

  “暖?”低语如丝,

  “再暖,亦是开在别家庭院的花。”

  风卷裙角,身形彻底没入黑暗。

  只有那株梅苗,在无人处,固执地挺着一茎嫩绿。
  http://www.bixia5.cc/book/59708/70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bixia5.cc。笔下中文网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bixia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