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童言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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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凝固。

  檐下的阿桐忽然“咯咯”笑了一声,打破了这死寂。

  乳母连忙哄着,抱着孩子往廊下走去。

  邹缘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我不干净?”

  她一字一顿,“我与他既有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实,

  既有孩子,也有满府上下的尊敬。

  我所有的,都摆在明面上,经得起查,经得起说,甚至经得起史书去写。”

  环夫人轻笑一声,“孩子?阿桐是你自己的孩子吗?”

  邹缘神色不改,正色道,

  “名定而后分定,恩厚而后亲成。

  阿桐自幼由我教养,肯称我一声娘,便是我的孩子。”

  她往前逼近半步,续道,

  “可环姨娘你呢?你所有的心思,都只能藏在夜里,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你敢把它摆到太阳底下吗?你敢跟父亲说,你心里装的是谁吗?

  你敢跟仓舒说,他的娘亲,心里装着的不是他父亲吗?”

  环夫人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握着花剪的手背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邹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她伸手,轻轻拂去环夫人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梅瓣,动作温柔。

  “姨娘,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争什么的。”

  她声音又软了下来,却更让人胆寒,

  “我是来告诉你,有些线,踩过去是万劫不复,退回来,至少还能活着。

  你活着,仓舒才能活着,你那些念想……也才能活着,

  哪怕只是像这梅一样,关在院子里,一年开一次。”

  她顿了顿,从环夫人手里轻轻抽走那把花剪,

  放在石桌上,与那瓶润肤膏并排摆着。

  “这膏药,你留着用。这梅,你留着看。至于他那边……”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我替你拦着。往后南院的事,郭照会来,我也会来,但不会是他。”

  环夫人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无言。

  邹缘不再多言,转身抱过阿桐,径直往外走。

  行至月洞门口,她忽然停下,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

  “对了,姨娘。那罐彭城的蜜枣,仓舒若爱吃,我让人再送些来。只是别让他多吃,伤牙。”

  这一次,环夫人没有应声。

  满庭梅香,裹着暮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

  邹缘踏出南院时,阿桐睡得正酣,

  她垂眸看怀中幼子,粉腮软绒,半点阴霾都无,连梦角都是舒展的。

  她伸指轻蹭那软乎乎的脸蛋,心中柔软。

  “缘姐姐。”郭照不知何时已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核过的用度文书,

  见她出来,低声禀道,“按您的意思,南院这个月的开支都核验过了,没半分出格的地方。”

  邹缘颔首,自她手中接过文书,指腹在“南院”二字上轻轻碾过。

  “照儿,你都看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你觉得我今日,是不是太狠了些?”

  郭照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南院紧闭的朱门,轻叹一声,

  “姐姐不是狠,是清醒。

  清醒的人,做清醒的事,

  总比糊涂的人,做糊涂的事,要好得多。”

  邹缘唇角浮起一点淡笑,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凉而干净:

  “是啊,总要有人清醒的。”

  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往西院的方向走,声音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不然这邺城、这曹家、满府上下的方圆规矩,要靠谁来守?”

  ......

  身后南院门内,环夫人缓缓蹲坐于地,

  背脊抵着那株开得最盛的绿萼梅,梅瓣落了她满肩,像撒了一场不会化的雪。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满树碎玉似的梅,也照着她一身孤寂。

  她知道有些线,是踩不得的。

  可有些念想,就算烂在土里,也会顶着寒风发芽。

  邹缘……你以为,你真拦得住吗?

  ———?———

  西院,暖阁。

  曹冲踮脚够柜顶那只青瓷酒壶,是御赐的“九酝春”。

  他回头冲周不疑狡黠一笑,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门牙,压着嗓子道:

  “文直快来,这是大哥特意给先生藏的,我盯了半个月了,比郭姐姐给的蜜枣够劲。”

  周不疑仍端坐在案边,面前摊着《礼记》注疏,

  指尖捻着页角,眉峰微蹙,声线沉得不像个孩子:

  “仓舒,先生说君子慎独,偷酒……不合礼数。”

  “先生还说发乎情止乎礼呢!”

  曹冲把酒壶往他面前一墩,“咚”的一声闷响,撇嘴道,

  “你前几日在南院阶前说的那席话,哪句是慎独了?我娘可都跟我说了。”

  周不疑指尖蜷了蜷。

  他想起那日暮色里环夫人骤然苍白的脸,想起曹昂浇梅时指尖的微颤。

  这丞相府里的水太深,他才十岁,却已经闻到了底下涌动的暗流。

  “你娘?我只说她眉间倦色难掩。”周不疑低声辩解,还是接过了曹冲递来的陶杯。

  第一口酒下去,周不疑呛得直咳,眼泪都逼了出来,喉间烧得发疼。

  曹冲拍着他的背笑,自己也抿了一口,辣得皱起脸,却硬撑着挺了挺小胸脯,装出副老成的模样:

  “这才叫……大丈夫快意恩仇。”

  话音未落,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曹昂立在门口,玄色常服上还沾着外头的清寒气,

  目光先扫过案上歪倒的酒壶,再掠过两张红扑扑的稚气脸庞,

  他眉头一蹙:“仓舒,我早跟你说过,你身子弱,不能饮酒。”

  曹冲缩了缩脖子,把酒壶往身后藏了藏,小声道:

  “大哥……我就尝一小口……文直也想尝尝……”

  曹昂没理他,径直看向周不疑,语气沉了些:

  “文直,我带你来邺城,是让你和仓舒一同读书明理,不是让你陪他胡作非为的。”

  周不疑垂着眼,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曹昂叹了口气,转头时,语气软了些:

  “仓舒,《礼记·曲礼》罚抄十遍,明日我要检查。”

  曹冲“啊”了一声,苦着脸去拉曹昂的袖子:

  “大哥,我错了……别罚这么多,我手会断的……”

  周不疑却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

  “将军若要罚,便连我也一并罚了。只是……

  若论《曲礼》所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将军自己,可曾做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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