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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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蛇谷的恶臭飘了七天。马岱带着五百工兵,捂着湿透的厚麻布巾,踏进那片焦黑的世界。脚踩下去,噗嗤一声,灰烬没过脚踝。有些地方还在冒细碎的白烟,烟从灰缝里钻出来,像地底下还压着没烧透的火。
尸体烧得太彻底了。
辨认不出谁是谁,分不清哪具是土安,哪具是奚泥,更别提兀突骨。工兵们用长铁钩在灰堆里翻找,钩出扭曲的铜钺残片,钩出半熔化的分水刺,钩出一块格外厚实、烧成碳壳的巨大藤甲那是兀突骨的。甲壳从中间崩裂,边缘卷曲,像晒干后又遭雷劈的老树皮。
马岱让人把那块甲壳抬出谷。
抬的时候,甲壳里滚出一截焦黑的东西。有人说是手臂,有人说是腿骨,烧得太短,分不清。马岱没让细看,挥挥手,工兵把它铲进筐里,和那些残破兵器一起抬走。
谷口外头,堆起一座大坟。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孟获带着南中各部头人,在坟前洒了三碗酒。酒渗进新土,吱吱响,像渴急了的人喝水。
格瓦低声问:“大王,要不要祭奠一下?乌戈国的人,虽说……”
孟获没回头。
“祭什么。”他说,“他们来杀我们,被烧死了,两清。”
他把空碗摔在坟前,瓷片四溅。
格瓦不再说话。
盘蛇谷大捷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南中。
刮到滇池,寨子里的老妇人双手合十,喃喃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祷词。刮到永昌,吕凯连夜写了三道表章,遣快马送往汉营。刮到格瓦部、莫多部,头人们聚在火塘边,把烧酒喝了一轮又一轮。
刮到那些更南的、还没被战火波及的部落。
那些部落派来的探子,藏在山林边缘,远远望着汉军营地,望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烧焦的藤甲残片。他们没敢靠近,
她把针狠狠扎进皮子,又抽出来,继续缝。
孟获不再问了。
他看着远处那条新修的土路,路面上有牛车吱呀吱呀走过,车上装着盐巴和布匹,赶车的是汉军工兵,押车的是格瓦部的人。两人各坐一边车辕,谁也没说话,肩膀挨着肩膀。
赵云从北岸大营过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带来几份刚从长安送来的邸报,还有一匣子从凉州转运过来的棉籽——格物院新培育的品种,据说更耐湿热,适合在南中试种。
孟获接过那匣棉籽,打开,捏一粒放在掌心。
灰褐色,小指甲盖大,硬壳上有一道细白纹。
“这东西能长在南中?”
“试了才知道。”赵云说,“陛下说,先在滇池周边找几块地试种。成了,南中人也能穿上棉衣。”
孟获把棉籽放回匣子。
他没说谢。只是把匣子放在木案最里面,压在虎皮椅旁边的角落里。
第二天,赵云召集各部头人,在滇池大寨开了个长会。
会从早开到晚,中间只歇两刻钟吃饭。议题多得记不住:南中新设的益州南部都尉府驻哪儿、盐铁官市的配额怎么分、各部落的贡赋折成银钱还是实物、汉夷通婚的子嗣怎么落户……
头人们吵得面红耳赤。
格瓦拍着桌子说东岸分的水田太少,莫多反唇相讥说你们格瓦部占的山林本来就是我们莫多部的祖地。阿会喃当和事佬,被两边一起顶回来。孟获不说话,只是阴沉沉看着。
最后拍板的是赵云。
他听完了所有争吵,把各部落的诉求一条一条理出来,在地图上重新画了界限——不是照着旧寨子的地盘画,是按人口、耕地、山林产出重新分配。分多的补钱,分少的补地。
格瓦不说话了。莫多也消停了。
天黑时,那份用汉文写的《滇池诸部协约》摆在案上,各头人依次上前按手印。孟获是最后一个。
他把拇指蘸满朱砂,在协约末尾重重按下去。
指印很红,像块凝固的血。
散会时,格瓦的儿子跑来问:“阿爸,这就算是……定了?”
格瓦望着那份卷起的协约,被赵云亲兵小心收进木匣。
“定了。”他说。
那一夜,滇池大寨点了很多灯。
不是议事,是过年。
建元五年的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赵云下令,全军休沐三日,各营杀猪宰羊,轮番会餐。南征以来紧绷了几个月的弦,总得松松。
马超的营寨里架起三口大锅,锅里炖着整扇的猪肋排,萝卜切滚刀块,丢进去和肉一起咕嘟咕嘟煮。肉香飘出二里地,连寨墙外放哨的蛮兵都忍不住抽鼻子。
马岱坐在锅边,拿根长木勺搅汤,偶尔捞一块肋骨出来,吹凉了啃。啃得满嘴流油,不说话。
马超拎着酒坛子走过来,往他碗里倒了半碗。
“过年了,”马超说,“别绷着个脸。”
马岱低头看那半碗浊酒,端起来,一口闷了。
“哥。”他忽然开口。
“嗯?”
“打完南中,你想去哪儿?”
马超没立刻答。他望着锅里翻滚的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陛下说,年后要经略南洋。”他顿了顿,“扶南国,金邻,林阳。那些地方靠海,得有水军。”
“你想去?”
“想。”马超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我还没见带领过海军作战呢。”
马岱没再问。
他把空碗伸过去,马超又给他倒了半碗。
诸葛亮没有参加各营的会餐。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对着那份手绘的、已经添了许多新标记的南中地图,一笔一笔记着什么。
烛火跳了跳,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帐帘掀开,赵云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孔明还没用饭。”
诸葛亮接过食盒,打开,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两块麦饼。
“将军也没用吧?”
“用过了。”赵云在对面坐下,“马超那边炖的肉,啃了两根肋骨。”
诸葛亮端起汤碗,慢慢喝完。
他放下碗,看着地图上那片标着骠国以南的空白。
“将军”他轻声说,“陛下收到捷报后,南洋的棋,就该动了。”
赵云没接话。
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年后的事”他说,“年后再说。”
腊月二十九。
一队骑兵从滇池大寨北门驰出,马蹄踏在新修的土路上,溅起细碎的干泥。
领队的校尉怀里揣着一只密封的铜筒,筒里是赵云亲笔的报捷文书,以及诸葛亮整理的那份《南中善后二十四策》。文书末尾,附着一张薄薄的、边缘烧焦的贝叶骠国王子的求和信。
战马跑得很快。
穿过沼泽边缘那条新修的土路,穿过格瓦部寨子门口惊讶的目光,穿过金马山脚下还在冒烟的烽燧堡。滇池的水在身后越退越远,变成一条灰白的细线,然后消失在山影里。
校尉勒紧缰绳,伏低身子,把风阻降到最小。
铜筒在他怀里硌着胸口,有点凉,有点沉。
那里头装着南中半年的战事,装着盘蛇谷三万的灰烬,装着骠国王子的敬畏,装着南中各部的指印,装着来年春耕的棉籽、新修的土路、还有那些终于放下刀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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