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寸利必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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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成十年(934年)六月初六,午时。

  天下共商会的

  “你不信我,我不信你,怎么一起过。”

  小皇子沉默良久。

  “太傅,”他轻声说,“学生今天,算合格了吗?”

  冯道没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小皇子。

  过了很久,才说:

  “殿下合格不合格,老臣说了不算。”

  “今天那些百姓代表,听了殿下的话,回去会跟街坊说——那个小殿下,说话实在。”

  “江南、太原、魏州、草原、契丹的使者,回去会跟主公说——后唐储君,不好糊弄,也不好欺负。”

  “这就够了。”

  窗外,夏夜的风带着热气。

  开封城的灯火,比任何一夜都亮。

  六月初七,谈判第二天。

  “利”字桌开始扣细节。

  江南咬死百分之五太高,要求降回百分之三。韩熙载不松口,但松了另一条:江南若同意在境内推行朝廷统一的“度量衡”,商税可降至百分之四点五。

  周主事算了一夜账,咬牙点头。

  太原要求军械出口的“技术保护费”从百分之三降到百分之二。韩熙载摇头,但给了另一条:太原若开放三项非核心技术供联盟内免费学习,保护费可降至百分之二点五。

  王先生算了半天,选了两项过时技术,一项半公开技术。

  韩熙载看了清单,笑了:“王先生,这‘过时技术’,去年百工院已经研发出了更新版。您这个,不值钱。”

  王先生脸红。

  草原其其格提出新要求:驿站牧场收益,草原要分四成。

  韩熙载说:“三成五。”

  其其格说:“三成八。”

  韩熙载说:“三成六,不能再高。”

  其其格拍板:“成交!”

  巴特尔在旁边小声嘀咕:“首领,咱们昨晚不是说好三成五就签吗……”

  其其格瞪他:“谈判哪有不还价的!”

  “规”字桌吵得更凶。

  郑铁嘴坚持《天下通商律》必须统一执行,南汉僧使坚持佛寺免税,荆南使者坚持保留部分旧法,闽商代表坚持专利保护期至少十五年……

  吵了一个时辰,郑铁嘴拍案:“每项议题,各提修订案!三日内交齐!专利保护期,暂定核心技术十年,一般技术五年,特殊技术另议!”

  众人这才罢休。

  “势”字桌最安静。

  今天不谈大榷场了,谈小细节——榷场怎么管,关税怎么收,纠纷怎么断。

  小皇子一条一条问,石敬瑭一条一条答,耶律李胡一条一条记。

  其其格插嘴:“草原的商队,能不能自由进出榷场?”

  小皇子想了想:“能。但进出要有凭证,货单要登记。”

  “那凭证谁发?”

  “朝廷发。”小皇子说,“但草原可推荐人选,担任榷场副使。”

  其其格满意了。

  耶律李胡问:“契丹商队入榷场,要缴多少关税?”

  小皇子看向韩熙载。韩熙载比了个手势。

  “民用物资,关税百分之三。”小皇子说,“军械、铁器、火药,禁止交易。”

  耶律李胡苦笑:“契丹最缺的就是铁器。”

  “缺也不能卖。”小皇子说,“但马镫、马蹄铁、马鞍、铁锅、铁壶……可以卖。”

  耶律李胡算了算,马镫马蹄铁也是铁,但不算军械。行吧。

  六月初八,谈判第三天。

  “利”字桌开始算总账。

  韩熙载把三天的争议条款列成清单,一条一条过。

  江南税则:百分之四点五,达成。

  军械出口税:百分之八(含技术保护费),达成。

  农具税:百分之二点五,达成。

  战马税:百分之三(附加驿站牧场协议),达成。

  驿站牧场收益分配:草原三成六,朝廷六成四,达成。

  专利保护期:核心技术十年,一般技术五年,达成。

  ……

  最后一条,韩熙载念道:“天下通行钱币。”

  满座安静。

  这是三天来最敏感的话题。

  统一税则、统一律法,都还能商量。统一钱币?

  那是把各藩镇的铸币权收归朝廷。

  “此事……暂缓。”韩熙载罕见地让步,“今日先议到此。钱币一事,留待后续共商。”

  没人反对。

  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

  这议题一旦开吵,共商会可能当场崩盘。

  “规”字桌和“势”字桌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郑铁嘴整理出四十七条《天下通商律》修订意见,宣布:“六月十五前,各条款定稿。七月一日起,试行。”

  石敬瑭和耶律李胡敲定了五榷场的具体选址——幽州一处,云州一处,朔州一处,夏州一处,银州一处。幽州榷场六月二十率先试开,其余四处在九月前陆续开放。

  其其格拿到了驿站牧场的首期五处选址——两处在草原境内,三处在边境。草原出地出人,朝廷出资出匠,收益分成三成六。

  耶律李胡签了契丹第一份“对等贸易协定”——契丹以三千匹战马、五千张羊皮、三百斤药材,换中原的一千口铁锅、五百把铁壶、三千匹布。

  签字时,他的手有点抖。

  这不是生意,是方向。

  从今天起,契丹和中原,不再是隔长城对望的敌人。

  是隔着榷场做买卖的伙伴。

  酉时,三日谈判结束。

  四方馆外,百姓代表们还守在那里。他们听不懂那些税则、律法、榷场条款,但他们看到了使节们出来时的表情——

  不再是紧绷的、戒备的、互相审视的。

  是疲惫的,但松弛的。

  老农代表问韩熙载:“大人,谈成了?”

  “谈成了。”韩熙载说,“您明年买犁,能便宜两成。”

  老农愣了愣,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

  老军汉问小皇子:“殿下,边关还打不打了?”

  “不打了。”小皇子说,“今年秋天,幽州开榷场。契丹人来换铁锅,不是来抢粮食。”

  老军汉没哭。

  他只是挺直腰杆,对天抱拳,闷闷地说了一句:

  “俺儿子……能回家了。”

  六月初八,夜。

  小皇子独自坐在四方馆顶楼,看着满城灯火。

  冯道没来。

  韩熙载没来。

  赵匡胤没来。

  没人来。

  他一个人,从戌时坐到子时。

  楼下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小皇子忽然笑了。

  他把这三天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哪些说对了,哪些说软了,哪些还需要补。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

  夏夜的风涌进来,带着远处街巷的烟火气。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随太傅上朝,紧张得手心出汗。

  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去安民坊,给流民孩子赐名“张安民”。

  想起一年前,第一次独当一面,处理永宁侯案。

  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博览会开幕式上致辞,声音还有点抖。

  想起三天前,第一次独立主持天下共商会。

  ……

  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远。

  “殿下。”

  冯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皇子转身,看见冯道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

  “太傅,您怎么来了?”

  “老臣来看看殿下。”冯道走进来,在他身旁站定,“三天没咳嗽,老臣不放心。”

  小皇子愣了下,然后笑了:“学生没有说错话。”

  “老臣知道。”冯道说,“老臣就是来看看——殿下一个人待着,会不会怕。”

  小皇子沉默了。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怕明天。”

  “怕明天什么?”

  “怕明天他们反悔。”小皇子说,“怕江南回去算账,觉得税还是太高;怕太原回去琢磨,觉得专利费还是亏;怕魏州回去禀报,石重贵不认账;怕契丹回去,耶律敌烈趁机夺权……”

  他顿了顿:“怕明天睁开眼,这三天谈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冯道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说:“殿下,老臣历四朝十帝,签过的盟约,比您读过的书还多。”

  “十份盟约里,有八份会被撕毁。”

  “有人撕,是因为形势变了,旧约不合用。”

  “有人撕,是因为签的时候就没想守。”

  “有人撕,是因为新人上台,不认旧账。”

  小皇子的心沉下去。

  “可殿下知道,那剩下的两份,为什么没被撕?”

  小皇子摇头。

  “因为守约的人,比撕约的人更强。”冯道缓缓道,“不是兵力更强,是耐心更强、韧性更强、决心更强。”

  “撕约的人,今天撕了,明天还能再签。”

  “守约的人,今天守了,明天对方就不好意思再撕。”

  “撕一次,两次,三次。”

  “守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对方就习惯了守。”

  小皇子若有所悟。

  “殿下三天谈成的这些,不是盟约,是习惯。”冯道说,“江南习惯了跟朝廷谈税,太原习惯了跟朝廷谈专利,魏州习惯了跟朝廷谈边贸,草原习惯了跟朝廷谈合作,契丹习惯了跟朝廷谈生意。”

  “习惯,比盟约难撕。”

  他转身,看着小皇子。

  “殿下明天睁开眼,他们不会反悔。”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窗外,更夫又敲过一遍。

  “丑时四更,天将明——”

  小皇子站起身。

  “太傅,学生懂了。”

  冯道点点头,没有说“殿下合格了”,也没有说“老臣放心了”。

  他只是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

  “殿下,”他没回头,“那个赐名‘张安民’的孩子,今年该考童生了。”

  小皇子一愣。

  “他考上了,殿下给他赐个字吧。”

  “赐什么?”

  冯道没回答。

  他已经走出了门。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里飘:

  “就叫……‘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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