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石鉴攻岭血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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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鸣岭。

  暮色四合,韩潜立于烽火台残垣之上,眺望北方。陈忠的骑兵尚未归来,派出去的斥候已换了两轮。周横按刀立在他身后,刀疤脸在暮色中泛着暗红。

  “韩将军,陈忠不会有事。对付游骑,北伐军的骑兵还没吃过亏。”

  韩潜没有回答。他望的不是陈忠去的方向。他望的是义阳。

  一骑斥候从北面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卒伏在鞍上,浑身汗透。驰到岭下,那斥候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冲上岭来。

  “韩将军!义阳方向,赵军大举出动!骑兵,不下五千!正全速向此处扑来!”

  周横的脸色变了。

  韩潜缓缓转过身:“何人领兵?”

  “帅旗上是个石字。领头的是朱保。昨夜被陈将军打败的那个。”

  韩潜沉默了一瞬。“石鉴。”

  周横握紧刀柄:“韩将军,陈忠的三千骑还没回来。岭上步卒只有不到六千。石鉴五千骑,又是生力军——”

  “六千对五千。”韩潜打断他,“守岭对攻岭。够了。”

  他走下烽火台,声音苍老而平稳。“传令。全军进入营寨,鹿角布设三重,弓弩手登上寨墙。没有本将军的号令,任何人不得出战。石鉴要来,便让他来。”

  夜色降临,鸡鸣岭上灯火通明。六千步卒全部进入营寨。营寨依山势而建,外围掘了壕沟,沟后布设三重鹿角。鹿角是用碗口粗的松木削尖而成,斜插于地,尖头朝外,骑兵撞上去便是人仰马翻。寨墙上每隔三步便是一名弓弩手,箭壶插在身前,弩机已挂上弦。韩潜坐镇中军,面前摆着鸡鸣岭的地形图。烛火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暗交错。

  岭下,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石鉴勒住战马,望着月光下那道黑黝黝的山岭。岭上的营寨灯火通明,寨墙上人影幢幢,弓弩的寒光星星点点。三重鹿角,一道壕沟,寨墙高筑。韩潜这老东西把鸡鸣岭经营得像一座铁打的营盘。

  朱保凑上来,左臂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声音却带着急切。“将军,末将愿率死士先登!”

  石鉴没有看他。“你昨夜冲了北伐军的骑阵。今夜又想冲韩潜的营寨。你的命,便这般不值钱?”

  朱保语塞。

  石鉴望着岭上,沉默良久。夔安的主力正在江夏横扫,张貉拿下了邾城,李菟、李农各有所获。唯有他石鉴,被韩潜这一万人钉在西阳郡寸步难行。若拿不下鸡鸣岭,回到邺城,石虎会怎么看他?诸将会怎么看他?

  “朱保。”

  朱保浑身一震。“末将在!”

  “你率一千骑,攻寨门正面。记住,不是真攻,是佯攻。把韩潜的弓弩手吸引到正面来。”

  朱保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将军是要——”

  “本将自带三千骑,从侧翼摸上去。”石鉴的目光落在鸡鸣岭西侧那片密林上,“韩潜的营寨依山而建,西面是陡坡,他必然防备松懈。你正面佯攻,本将侧翼突袭。两面夹击,一举破寨。”

  朱保抱拳:“末将遵命!”

  石鉴拨转马头,望向西侧那片黑黝黝的密林。“其余人,随本将来。”

  一千羯骑在朱保率领下,举着火把,呼啸着向鸡鸣岭正面冲去。马蹄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火把在夜色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火龙。

  寨墙上,周横眯起眼。“放近了再打。”

  羯骑冲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火光中,已能看清领头那员羯将的面孔。正是朱保,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右手高举弯刀,面目狰狞。

  “放。”

  寨墙上数百张弓弩同时发射。箭雨如蝗,铺天盖地地泼向冲来的羯骑。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翻滚着栽倒。后续骑兵越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放火箭。”韩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身旁传令兵的耳中。

  传令兵挥动令旗。寨墙高处,数十名弓弩手换上裹了油布的火箭,点燃,拉满弓弦。韩潜的目光落在寨墙外那片陡坡上。陡坡上攀爬的羯卒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而在陡坡底部,还有大量羯卒正抓着藤蔓往上爬。

  “放。”

  数十支火箭划出明亮的弧线,落在陡坡上。秋日干燥,灌木枯黄,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从陡坡底部烧到半山腰,将攀爬在坡上的羯卒吞没在火海之中。惨叫声震天动地。浑身着火的羯卒从陡坡上滚落,带着一溜火星,摔入谷底。未被烧到的羯卒拼命往上爬,却被上方的火墙拦住去路,进退不得。

  石鉴回头看见那片火海,目眦欲裂。

  “韩潜!”

  他一刀逼退两名亲卫,还想往前冲。朱保从正面败退下来,浑身浴血,冲到他面前。

  “将军!撤吧!战况不利,再不撤就全陷在这里了!”

  石鉴狠狠咬着牙。他望着火光中那员花白胡须的老将,握刀的手骨节捏得嘎吱作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冲进寨墙。可这一步,被火海吞了。

  “撤。”

  羯卒如潮水般退去。韩潜没有下令追击。他只是站在寨墙上,望着那片燃烧的陡坡,望着火光中退去的羯骑。月光下,鸡鸣岭西侧的山坡烧成了一条火龙。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皱纹如刀刻。

  寿春,刺史府。

  祖约将前线军报递给祖昭。军报是韩潜亲笔所书。石鉴夜袭鸡鸣岭,被击退,斩首八百余级。韩潜所部伤亡三百。陈忠左肩负伤,箭头已取出,无性命之忧。夔安主力仍在江夏,未回师。石鉴退守义阳,暂无动作。

  祖昭将军报看完,放在案上。

  “石鉴退了,但夔安不会让师父安稳钉在鸡鸣岭。”

  祖约点头道:“夔安此人,用兵谨慎。他不会把主力调回来与我军硬拼,但也绝不会坐视石鉴吃亏。多半会再派一支援军,牵制韩将军,让他动弹不得。”

  祖昭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韩潜带去的一万人,骑兵三千,步卒七千。陈忠负伤,三千骑兵的统领需要换人。步卒连番激战,伤亡虽不大,但疲惫是必然的。若夔安再派一支生力军来,韩潜的压力便会倍增。

  他担心的不是夔安派多少兵,而是一张年轻而桀骜的面孔。

  “叔父。”祖昭抬起头,“夔安麾下诸将,石鉴、李农、张貉、李菟,皆是宿将。但有一个人,比他们都危险。”

  祖约眉头一皱。“谁?”

  “石闵。”

  祖约沉默了一瞬,道:“石闵不过弱冠,统领乞活军不过万余。你为何如此忌惮他?”

  祖昭想起辽东之战。石虎数十万大军溃败,各路兵马争相逃命,唯有石闵所部断后,全军而还。溃败之际,军心涣散,士卒只顾逃命,谁肯留下来断后?石闵能让部下不乱,且战且退,这份统兵之能,不是寻常将领能有的。

  “叔父,石闵的乞活军是赵军精锐中的精锐。他本人又悍勇无匹,且心思缜密。石鉴是猛将,但暴躁易怒。石闵不一样。他狠,但稳。凶,但不莽。若夔安派石闵率乞活军增援,师父那边便不是多一支援军的问题,是多了一个真正难缠的对手。”

  祖约沉吟良久:“你打算怎么做?”

  祖昭已铺开纸笔。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锋刚劲,字字力透纸背。写罢,他将信纸装入竹筒,封蜡盖印。

  “立刻送往鸡鸣岭,必须让师父知道石闵的分量。”

  祖约接过竹筒,唤来亲卫,吩咐快马送往鸡鸣岭。亲卫领命而去。祖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寿春城的暮色沉静安详。淮水的波光在远方闪烁。但他的目光越过了淮水,越过了弋阳,越过西阳,落在鸡鸣岭上。石闵。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盘桓不去。

  同一时刻,江夏,赵军中军大帐。

  夔安踞坐案后,面前摆着两道军报。一道是石鉴的。夜袭鸡鸣岭失利,斩首数百,未能破寨。另一道是细作从寿春传回的。韩潜留祖约、祖昭守寿春,自率一万人西进。祖昭者,祖逖遗孤,年不过二十,已封讨虏将军、寿春子。

  夔安将两道军报放在一起,沉默了很长时间。帐中诸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夔安抬起头。

  “石闵。”

  帐下,一员年轻将领应声出列。他身长八尺,双臂过膝,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浮躁,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末将在。”

  “石鉴在鸡鸣岭碰了钉子。韩潜那一万人,钉在西阳郡,虽未主动出击,却牵制了老夫的侧翼。”夔安的声音苍老而平稳,“本帅不打算与韩潜硬拼。北伐军的战力,硬拼不值得。但也不能让他在鸡鸣岭上待得太舒服。”

  他顿了顿。

  “你率五千乞活军,即刻与石鉴合兵一处。”

  石闵抱拳:“末将敢问大都督,末将的任务是攻下鸡鸣岭,还是牵制韩潜?”

  夔安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牵制。韩潜愿意在鸡鸣岭上蹲着,便让他蹲着。你的任务是看住他,不让他威胁本帅主力,也不让他骚扰义阳。他若不动,你便不动。他若动,你便缠上去。”

  石闵嘴角微微一扯:“末将明白了。末将不像石将军那样攻岭。末将围岭。”

  夔安点了点头。

  石闵转身大步走出帐外。五千乞活军已在营中待命。这些人个个身着黑袍黑甲,面色冷峻,鸦雀无声。他们是羯族最穷苦的底层,被石勒收编为军,打仗不要命,杀人不眨眼。后赵军中流传着一句话:乞活军过处,寸草不生。

  石闵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麾下这五千张冷漠的面孔。

  “出发。”

  五千乞活军无声地移动起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江夏的平原上快速流淌。月光下,他们的甲胄泛着冷光,刀锋藏在鞘中,马蹄声沉闷而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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