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薪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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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三十,寅时三刻。

  范蠡在剧痛中醒来。不是肩上那道伤口——那处痛已经麻木了,是更深处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他费力地睁眼,发现屋里还点着一盏小灯,白先生伏在案几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账册和地图。

  窗外的天色还是深青的,离天亮尚早。范蠡想坐起,才一动,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他咬着牙,慢慢撑起身,靠在床头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白先生。他抬起头,见范蠡醒了,忙起身:“大夫,您怎么起来了?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睡不着。”范蠡声音沙哑,“楚国使者的事,安排好了?”

  “按您的吩咐,今晨会派人护送他们到边境。”白先生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另外,给墨回先生的密信已经发出,用的是隐市最快的渠道,三日内可达郢都。”

  范蠡接过水,小口啜饮。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赵商人那边呢?”

  “昨夜已经谈妥细节。他带来的五百石粮食、二百匹布,今早开始入库。盐场那边,先拨一千石盐给他试销,利润按八二分账。另外……”白先生顿了顿,“赵商人提出,想见见制盐的工艺。”

  范蠡眼神一凛:“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工艺是陶邑机密,外人不得参观。他有些不悦,但没再坚持。”

  “做得对。”范蠡放下水杯,“此人可用,但不可信。他看中的不是陶盐,是通过陶邑连接齐晋的商路。我们给他的盐,要比运往齐国的次一等。”

  白先生会意:“属下明白。”

  窗外传来

  “岂敢。”范蠡淡淡道,“只是陶邑新遭战火,百废待兴。贵军远来,粮草供应恐有不周,还请邹大夫见谅。”

  “这个自然。”邹衍话锋一转,“不过邹某临行前,田相特意交代——陶邑与齐国合作日深,盐铁专营之利,关乎齐国国策。此番楚军虽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为保陶邑平安,田相建议,不如让齐军在陶邑常驻,一则协防,二则……也好保护盐场安全。”

  来了。范蠡心中冷笑。什么协防,什么保护,分明是想在陶邑驻军,逐步控制这座城。

  “邹大夫所言甚是。”他不动声色,“只是陶邑乃宋国封地,驻军之事,需得宋国朝廷首肯。范某虽为邑君,也不敢擅专。不如这样——邹大夫先率军在城外扎营,待范某奏明宋君,得了许可,再议驻军之事,如何?”

  邹衍笑容僵了僵。宋君昏庸,奏明朝廷?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范蠡这分明是推托。

  “范大夫,”他压低声音,“您与田相合作多年,当知田相为人。陶邑能有今日,离不开齐国支持。如今楚军压境,若无齐国庇护,陶邑能守几时?田相这也是为您着想啊。”

  软的不行,来硬的了。范蠡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邹大夫说得对。陶邑确需齐国庇护。这样吧——贵军粮草,陶邑全数供应。另外,盐场今后产出,可分两成直接供应齐国,价格按市价七成。至于驻军之事……容范某再思量思量,可好?”

  两成盐,七成价。这是不小的让步。邹衍沉吟片刻,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笑道:“范大夫爽快。既如此,邹某便代田相谢过了。驻军之事,容后再议。”

  两人又寒暄几句,邹衍告辞。范蠡送他到门口,目送他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大夫,”白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此人狼子野心,我们……”

  “我知道。”范蠡转身,“但眼下不能与他翻脸。陶邑需要时间,需要喘息之机。给他些甜头,稳住他。”

  “可两成盐,七成价,这代价太大了。”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范蠡望向窗外,“况且,这盐能不能运到齐国,还不一定呢。”

  白先生一怔:“大夫的意思是……”

  “楚国不会让我们安稳卖盐的。”范蠡淡淡道,“熊胜吃了败仗,正愁没处撒气。若知道陶邑盐场加大产量供应齐国,你说他会怎么做?”

  白先生恍然:“必会派水师劫掠盐船!”

  “对。”范蠡嘴角微扬,“到时候,齐楚矛盾激化,我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好一招祸水东引。白先生心中佩服,却又担忧:“可这样一来,我们的盐船也会受损……”

  “所以要让赵商人的船队先走。”范蠡眼中闪过算计,“他急着要盐,必会尽快装船启航。楚军要劫,也是先劫他的船。等他们打起来,我们再‘被迫’暂停运盐,向田穰诉苦——看,不是我们不想供盐,是楚军太猖狂。”

  白先生彻底明白了。范蠡这是要一石三鸟——既稳住齐国,又挑起齐楚矛盾,还保全了自己的盐船。

  “只是这样一来,赵商人那边……”白先生迟疑。

  “他会明白的。”范蠡道,“乱世行商,本就风险自负。况且,我会暗中提醒他,让他走另一条水路。若他听劝,自能避开;若不听……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正说着,阿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范蠡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熊胜收剑,三日后返郢都请罪。楚王另遣景阳为将,领兵五千,十日后至。”

  景阳……范蠡眉头微蹙。此人是楚国名将,用兵稳健,比熊胜更难对付。楚王撤了熊胜,换景阳来,这是要动真格了。

  “白先生,”他收起信,“加快重建进度。七日,我要水门能关合,城墙能御敌。”

  “七日?”白先生一惊,“可海狼将军说十天……”

  “没有十天了。”范蠡声音转冷,“景阳十日后到,我们最多还有七天准备时间。七天后,陶邑必须做好迎战准备。”

  “是!”

  白先生匆匆离去。范蠡独自站在花厅中,望着池中盛开的荷花。花开得正好,可谁知道,七天后,这池水会不会被血染红?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若连七天都没有,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午时,城西工坊。

  海狼听到“七日”的命令,眼睛都瞪圆了:“七天?这怎么可能!”

  “必须可能。”白先生沉声道,“楚国换了主将,景阳十日后就到。我们最多有七天时间准备。”

  海狼一拳砸在木架上:“他娘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周围的工匠、守军都看了过来。海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视众人,忽然道:“弟兄们!都听到了吧?楚国又要来了!这次来的还是名将景阳,带兵五千!”

  众人脸色都变了。五千?陶邑现在能战的也就四千多人,还大半带伤。

  “怕不怕?”海狼问。

  没人回答,但眼中的恐惧是藏不住的。

  “老子也怕!”海狼吼道,“可怕有用吗?怕,楚军就不来了?怕,我们的爹娘妻儿就能平安了?”

  他走到众人中间,指着正在修建的水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城!我们的兄弟死在这里,我们的血洒在这里!现在楚军又要来,我们怎么办?是像狗一样逃走,把城让给他们?还是像男人一样站着,告诉他们——陶邑,是我们的家!想进来,得用命来换!”

  人群寂静。然后,一个年轻工匠站起来,声音发颤却坚定:“我不走!我爹死在昨夜,我要替他守城!”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不走!”

  “拼了!”

  “干他娘的!”

  吼声渐渐连成一片。海狼眼眶发热,他转身,抡起大锤:“那还等什么?干活!七天之内,把水门修好!把城墙补牢!让楚军看看,陶邑的男儿,没有孬种!”

  “干!”

  工坊重新沸腾起来。敲打声、号子声,比之前更响,更有力。白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恐惧能让人逃跑,也能让人团结。此刻的陶邑,就像一堆将熄的余烬,在风来之前,拼命地燃起最后的光和热。

  只是这光,能燃多久?

  申时,猗顿堡内院。

  范蠡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他在廊下慢慢走着,每一步都很小心,怕牵动伤口。李婆婆跟在一旁,随时准备搀扶。

  “李婆婆,”范蠡忽然道,“你收拾得怎么样了?”

  “都收拾好了。”李婆婆低声道,“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范蠡点头:“路上小心。见到西施,告诉她……我很好,让她别担心。”

  “老奴一定带到。”李婆婆抹了抹眼角,“大夫,您一定要保重。西施姑娘和小公子……等着您呢。”

  “我知道。”范蠡望向北方,“等这里的事处理完,我就去接他们。”

  他说得平静,心中却知道,这“处理完”三个字,谈何容易。楚军将至,齐国虎视,陶邑内忧外患。这一关,能不能过都难说。

  回到房中,范蠡从枕下取出那件未缝完的小衣。小小的莲花只绣了一半,针还别在上面。他拿起针线,笨拙地试着继续绣。可他的手是用来握剑、执笔、打算盘的,哪里会做这等细活?针脚歪歪扭扭,莲花被他绣得不成样子。

  他放下针线,苦笑。西施总说,等平儿百日时,要给他穿上这身新衣。可如今,他连一件衣服都缝不好。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那这些柔软的呢?这些细碎的、温暖的、不起眼的——妻子缝的衣裳,孩子咿呀的学语,清晨的一碗热粥——它们也会崩塌吗?

  窗外,夕阳西下。

  陶邑又度过了一天。

  距离景阳到来,还有九天。

  距离李婆婆北上,还有一夜。

  距离他与西施重逢……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他必须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时,等待这座城的,将是更凛冽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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