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夏日碎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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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今天竟然不是水无怜奈播报新闻。宫野志保将耳机拔下,心不在焉地关闭了收音机。
自从得知姐姐和水无怜奈一起执行任务,她便养成了每日收听广播的习惯。
任务信息不能泄露,过程也必须严格保密。
那些零散的只言片语,成了她能触及的唯一线索。
至少,在姐姐无暇回复讯息的日子里,她还能借此来侧面揣测姐姐的安危。
今天是难得能够外出的日子。
明明上周姐姐还笑着说,要把她的男朋友介绍给自己认识。
她一早便发去见面的讯息,却迟迟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如今连水无怜奈也突然“缺席”,这让一贯悲观的宫野志保很难不去往最糟的方向想。
在记录板上草草写下最后一个字,宫野志保忧心忡忡地完成了每日的观测记录,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决定去姐姐先前提到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说不定姐姐只是太忙,没顾得上回复而已。
正准备脱下白大褂,走廊里忽然传来阵阵骚动。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某种沉闷的坠地声响,像是有人被狠狠按倒在地。
宫野志保的动作慢了一拍,却只是皱了皱眉,仿佛早已习以为常,没有要多管闲事的意思。
“外面又开始了。”
这道声音来自近处。
不高不低的声线,带着一贯的淡漠和理性。
即便不回头去看,宫野志保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格拉帕。
要说最近奇怪的人,除了姐姐,就要属格拉帕这个家伙了。
这个本该像机器一样冰冷、没有多余情绪的人,自打从外面“出差”回来,脸上就时常挂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弧度。
不像是喜悦,反倒更像是某种‘期待’的笑意。
尤其是今早不知和谁通了一通电话之后,那种恶心的“谜之笑容”更甚,直到现在都未曾减弱半分。
这可真是件怪事。
明明春天早就过去了才对。
心里这样想着,宫野志保的眼中不由得添上了几分鄙夷,似乎是觉得晦气。
“你不去管管吗?”
宫野志保冷冷地望向说出这句话的人,眼里写满了不耐:
“我像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人吗?”
格拉帕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外面的动静如果影响了我的实验进度,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到时候上面如果问起——你觉得,我该怎么回答?”
宫野志保像是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威胁,冷哼一声,不甘示弱地仰头瞪了回去:“随你怎么说。”
“……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姐姐了。”
一听到姐姐二字,宫野志保的眼神明显颤了一下,脚步也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这道宛如魔鬼般的低语,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让人分不清是威胁,还是恶劣的玩笑。
宫野志保咬紧牙关,逼自己把声音抬高,像只被激怒的小兽,竖起全身的尖刺,厉声喝道:
“少拿我姐姐来威胁我!”
说完,她便收回了目光。
衣摆猛然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鞋跟“哒——哒——”地砸在地板上,急促而清脆。
宫野志保走得飞快,脚步凌乱,似乎是想用怒气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格拉帕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收拢起来。
他慢悠悠地将椅子转了回去,继续着手头那些未完成的工作。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熄了,焚烧炉炉膛的低鸣声慢慢取而代之,在空气中愈发清晰。
格拉帕从饲养笼里挑出一只带特殊编号的小白鼠,将其丢入了焚烧槽中。
这样的做法当然是不合规的,但是出于某种实验目的,他还是这么做了。
听着尖锐的吱鸣被火焰吞没,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竟升出几分病态的期待。
可惜,那个各项数据优良的实验耗材,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正向结果。
生命燃烧殆尽,残躯化为灰烬,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作为存在的证明。
焚烧炉的嗡鸣声渐渐止息,格拉帕的眼神也随之冷了下来,平静地分析道:
“温度过高,药剂尚未发挥效用,实验个体便已死亡。此种情况,理论上可以增加剂量,但目前已经是小白鼠的耐受极限……”
他在记录板上逐条写下了几种修改的方案,最后一笔落下时,答案已然明晰。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格拉帕合上记录板,重新望向焚烧炉的方向,总结道:
“我需要新的实验耗材。”
浅灰色的眸子随着点点余烬明明灭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那抹弧度再次浮现:
“今天是礼拜天……他们所谓的‘忏悔日’。”
“用来采购,简直再合适不过。”
---
“欢迎光临——”
推门声伴着风铃的清响,打破了店内悠悠的三味线小调。
空气中氤氲着若有若无的木质淡香,古朴而雅致。
与外面旧式的町屋外观相比,店内的装修倒是更贴合现代:
明亮的灯光,简洁的线条,没有一丝冗余的陈设。
唯余脚下被翻新过的木质地板,依稀带着几分岁月的痕迹。
店内的空间利用率不高,货架之间保留了许多空白。
商品的数量不多,甚至可以说得上稀少,却在陈列上格外讲究。
木柜里的配饰上下对齐,成衣按照季节与色彩严格分区。
不论质量如何,单是这样远远看着,就给人营造出一种“很贵”的错觉。
叶初收回打量的目光,将视线落在左手边身穿和服的妇人身上。
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她,是因为早在叶初踏进店门的刹那,对方便已低下身子,行了个极为标准的鞠躬礼。
或许是百年老店的缘故,那种本就“刻进骨子”里的礼数,在这里显得更加拘谨,甚至于刻板。
那种过分谦卑的姿态,反倒让人平白生出几分尴尬来。
叶初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朝琴酒那边靠了靠,脸上却挂着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礼貌微笑:
“我姓二阶堂,上周打过电话预约,我们这次来是想要定制几套和服。”
“烦请稍等片刻。”
梳着利落发髻的妇人微微颔首,却没有第一时间为二人引路。
而是将【暂时外出】的牌子挂到了门外,又顺势推上了门闩。
只听“咔哒——”一声,门闩与铁扣相碰的声音,在木香氤氲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琴酒下意识回头看去,冷冷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叶初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妇人,但对方却没有丝毫要解释的自觉,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过了身去。
“和裁室设在二楼,烦请二位移步。”
说完,她便迈着细碎而不乱的步子,在前方带路。
冰蓝色的眸子里多了一分审视,又很快隐去。
叶初唇边的笑意未减,随口道:“早前便听朋友推荐过贵店,可惜那时好像不接受定制……”
“您说的应该是晚春初夏那会吧。”
妇人脚步未停,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很多熟客都会提前定做下一季的衣裳,所以每每季节更替之际总是要比平时忙些,最忙的时候甚至会闭店一段时间,今年就是如此。”
妇人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但字句一长,不免带上些京都的口音。
虽然话语间依旧是恭敬中带着疏离,却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柔媚。
叶初轻轻一笑,顺着她的话道:“这么说来,我们倒是赶巧,难得碰上了“清闲”的好时候。”
这原不过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却让妇人的脚步微微一滞。
叶初勾起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探究,声音却刻意压低了些:“抱歉。”
妇人摇了摇头,好似并不在意,偏头冲叶初笑了笑,主动解释起来:
“母亲年纪大了,若还像以前那样忙碌,只怕身子熬不住。如今清静些也好,何况我本来也不喜太过热闹。”
她这么说着,身影却在灯光下有一瞬的僵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看向了一旁。
叶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映入眼底的只有那略显空旷的环境。
高级服装店大多如此,给人一种从不在乎租金的“松弛感”,而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氛围,本就是筛选客人的方式。
客人稀少,甚至于像现在这样,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余客人,也不会令人心生怀疑。
可妇人方才的反应,却让这份寻常蒙上了几分可疑。
似是意识到自己多言,妇人轻叹一声,及时止住了话头,又忙不迭地绕回了刚才的话题:
“不过今日倒确实是碰巧,店内最新采购了一批反物,今早刚到,都是上好的正绢,一会您们可以慢慢挑选。”
“是吗?”
叶初轻轻回了一句,不再试探着套话,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后方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布料摩挲声悉悉索索。
那声音听着倒是耳熟,让叶初不自觉地侧身回望。
只见琴酒下巴微仰,帽檐下的碎发向两侧散开些许,露出冷冽的眉眼。
与叶初不同,他一进门,便将目光落向了那些不起眼的暗处,寻找着潜藏的危险。
虽是习惯使然,但先前妇人突兀的锁门动作,让这份近乎本能的警觉添了几分主动。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店内的格局已然在他的心中成型,那些自以为隐蔽的监控更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此刻他正单手插兜,目光凝在墙角的摄像头上,若有所思。
几秒后又皱了皱眉,微微偏头,盯着另一个方向的摄像头。
察觉到旁边的目光,他才稍微侧过来一些,将视线短暂地移开,碧眸一转,抽空分了叶初一个眼神。
那一眼没有什么温度,自下而上地扫来,配合他此时的姿态,更显睥睨,凌厉又危险。
可偏偏落在叶初眼中,又是另一番模样。
从他的角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下颌清晰、线条分明的漂亮侧脸。
随后那人眼神一掠,似不耐,却又随意,看起来就像是翻了个白眼。
偏生那瞳光流转得太快,少了鄙夷与轻蔑,倒是添了些无奈的感觉。
难得见到他这样的神态,叶初眼前一亮,唇角也随之往上扬了又扬。
他抿了抿唇,迫使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琴酒的眼睛,而是转向风衣左侧微微鼓起的位置。
那个口袋里装了什么,叶初再清楚不过。
眼下琴酒的手臂弯曲,手腕发力,俨然是随时准备掏枪的姿势。
之所以做出这样令人误会的举动......
叶初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这的确是数字“二”的手势,暗指这里除了他们以外只有两人。
不过,因习惯和地域的差异,很容易被误解成另一种含义。
保持着这样的手势,叶初抬起了手。
他将食指对准琴酒,拇指缓缓下压,唇齿开合间,默声勾勒出一个字:
——砰
他朝琴酒开了一‘枪’。
琴酒神色微顿,短暂的恍惚仅仅维持了一瞬,随即拧起眉梢,脸色渐沉。
——这种时候,还开什么玩笑。
压抑的情绪在眉间慢慢汇聚,他的肩膀却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到了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就算知道是自己误会了那个手势的含义,可看着眼前这家伙眉眼弯弯、“戏谑得意”的模样,琴酒的额角还是不受控制地隐隐抽动起来。
——真是幼稚。
他冷着脸,抬手一挥,用力拍掉了叶初的手。
手指按着枪柄,枪口缓缓上抬,原本应该瞄准监控的伯莱塔,此刻却对准了眼前这个人。
来自金属冰冷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风衣布料,抵在腰间,又意味不明地戳了戳。
那双碧眸半眯着,眼底的杀意渐起,哪怕什么都没说,但这动作已然足够明显。
——信不信我真的会开枪。
叶初自然读懂了其中的含义,却像是挑衅般,反而凑近了几分。
笑意自唇边轻轻溢出,化为一声浅笑。
那笑声极轻,带着些气音,散在空气里,转瞬即逝。
按理来说,已经走远的妇人绝不会察觉。
可叶初还是顺势接上了先前本该结束的话题——只不过,是对着琴酒说的。
唇边的笑意尚未散去,冰蓝色的眸子微微弯起,叶初轻描淡写地往下扫了一眼,又抬眼望向面前这个气压骤冷、目光愈发凌厉的人。
注视着那双隐隐透着警告的碧眸,叶初一字一句地温声道:
“是我的荣幸。”
他说得笃定,不似玩笑,更像在陈述某种不争的事实,认真到几乎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挑衅,还是告白。
心跳漏了一拍,悬在半空的右手骤然握紧,琴酒下意识望向店员的方向,见她似乎没有回头的打算,这才慢慢收回了枪。
早在这家伙抬眼时,琴酒就知道他又要“胡说八道”,饶是有所防备,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如今话音落下,果然不出所料。
——这种场合,他倒是敢。
——呵,也是,他有什么不敢。
琴酒将视线偏向一旁,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嫌弃,抑或......别的什么。
唇角微微牵动,却很快覆上了惯有的冷意,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轻嗤。
——疯子。
缺少主语的句子最是模糊,似是而非。
相比琴酒复杂的心理活动,妇人的想法就要简单得多。
她没有听出任何端倪,或者说,她根本不愿去探究,语气一如先前的恭敬,客套着:
“请别这么说,能为您效劳才是我们的荣幸。”
话音未落,她已经走到了拐角处的楼梯口。
为了防止客人误闯,向上的楼梯前设了一道门,平日里都是锁上的。
低头翻找钥匙的间隙,妇人习惯性地搭话道:
“方便问一下,您打算定制什么吗?”
叶初“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在犹豫,视线却偏向了琴酒,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琴酒选择了视而不见,这次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妇人没有听到明确的回复,也不觉得奇怪,而是主动补充道:
“所有款式的和服目前我们都接受定制,只是工期不同。浴衣和单衣的和服制作起来相对快些;羽织袴与纹付羽织袴这类则比较麻烦,需要两个月左右。若您急用,也可以加急,只是......”
说到这里,妇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视线不自觉地向上偏了些许,却又很快掩去。
“只是在费用上可能要贵一些,不过这些我们都可以后续再慢慢商量协调。”
叶初点了点头,随即微微俯身,目光含笑地眨了下眼睛,然后伸手轻轻牵住了琴酒......袖口处的衣角,极小幅度地晃了晃,用商量的语气,温声询问道:
“先定一套?”
琴酒面无表情地抬眸,睨了叶初一眼,眼神似嘲似讽。
他象征性地甩了甩胳膊,没甩开,索性反手扣住叶初的手腕,攥在手里用力捏了捏,而后冷冷吐出两个字:
“有病。”
想也知道,这家伙嘴里的“一套”——绝不单单一套浴衣而已。
妇人没有注意到身后二人的小动作,只听只言片语,还以为客人之间产生了意见上的分歧,不由柔声宽慰道:
“我们这里没有‘预约就必须定制’的规矩。
若是没有遇到心仪的款式,勉强做出来的成品,恐怕也只会差强人意。
和服讲究的,向来是缘分,不是吗?”
叶初的视线从那双碧眸缓缓下移,落在那只钳住他手腕的手上,
他勾了勾唇,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顺着腕间的力道慢慢转过了身,指尖仿佛不经意,却又刻意似的,轻轻划过了对方的小臂。
他低笑着,像是随口的一句附和,又像是喃喃自语:
“嗯……缘分。”
——没有人比他更懂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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