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离魂

　　人物：

　　杜丽娘（旦）

　　春香（贴旦）

　　杜母（老旦）

　　杜宝（老生）

　　石道姑（丑）

　　丫鬟、家丁若干

　　时间： 前出数日后至深秋

　　地点： 杜府闺房、后园、墓地

　　（开场。二道幕前。春香捧药盏上）

　　春香：（唱）

　　【哭相思】

　　一梦荒唐成孽障，

　　红痕入骨病膏肓。

　　药石无灵花溅泪，

　　空对菱镜理残妆。

　　（白）自那日游园惊梦，小姐颈间便生了那点朱砂痣，日渐红艳。如今茶饭不思，人比黄花瘦，偏那红痕……（四顾悄声）蛛网般爬上锁骨！请医问药皆说不解，只道是“邪风入髓”。老爷已去请石道姑了，这光景……哎呀，苦也！（拭泪下）

　　（二道幕启。杜丽娘闺房，秋意萧瑟。杜丽娘拥衾倚榻，镜台前胭脂冷落。）

　　【山坡羊】

　　杜丽娘：（唱）

　　冷秋光透纱窗缝，

　　瘦腰肢怯罗衾重。

　　那日里牡丹亭畔逢，

　　到今朝只剩得、剩得这颈上朱砂痛。

　　（对镜解衣，见红痕，惊颤）

　　呀！这红丝……昨日才到锁骨，今夜竟爬至心口！

　　（掩衣喘息）

　　莫非真是妖祟？

　　若真是妖，怎梦里温存胜人间？

　　若真是仙，又何故将我性命煎？

　　（咳）

　　闷嗗嗗，这腔血似沸还冰；

　　颤巍巍，这身子欲堕还悬。

　　冤孽！

　　便是死，也须留个模样在人间，

　　教那人——

　　认得出我杜丽娘容颜！

　　（强撑病体，挪至妆台前）

　　杜丽娘：（唤）春香！取素绢、丹青来！

　　（春香急上，捧画具）

　　春香：小姐，这般光景还画什么？

　　杜丽娘：（执笔）我要……画梦。

　　（对镜描摹，唱）

　　【五韵美】

　　调铅黄，匀粉黛，

　　画不出梦里风流态。

　　这眉山——（笔顿）

　　怎比他指尖轻抚爱？

　　这秋波——（又顿）

　　怎盛得那夜月华白？

　　（忽咳甚，帕上见血）

　　呀！

　　天赐胭脂血色浓，

　　权当朱砂画唇红。

　　（以血点唇，笔锋陡转）

　　既然魂已非故我，

　　何妨画里现真容！

　　（笔走如飞。绢上人像渐成：眉目确是杜丽娘，但眼角微扬，唇畔含着一丝奇异的笑，颈间红痕赫然在目，更添几缕血丝盘绕。）

　　春香：（旁白）奇也！小姐平日画工娟秀，今日这画像……美则美矣，怎看得人心里发寒？尤其那双眼，活像、活像要盯进人骨髓里去！

　　（杜丽娘题诗于侧）

　　杜丽娘：（念）

　　近睹分明似俨然，

　　远观自在若飞仙。

　　他年若傍蟾宫客，

　　不在梅边……

　　（忽剧咳，血溅诗行）

　　在……柳......边……

　　（最后二字被血染透。）

　　杜丽娘：（掷笔惨笑）天意……天意教我题此血字！

　　（捧画像，声渐微）

　　春香，我死后……

　　将这画像与我同葬。

　　莫让夫人、老爷看见……

　　只待……

　　只待那执柳枝的人来……

　　（昏厥于案。画像飘落在地，正面朝上，眼中竟闪过一丝幽光。）

　　（急鼓。杜母、杜宝引石道姑急上。）

　　杜母：（扑上）我儿！

　　石道姑：（翻看杜丽娘眼睑，又见颈间红痕，骇然倒退）老爷、夫人……小姐这、这不是病！

　　（压低声音）此乃‘朱丝锁魂咒’！古卷中说是……（颤）幽冥异类标记眷属之法！红痕入心，则人归彼界！

　　杜宝：（震怒）胡言！我杜家诗礼传家——

　　石道姑：（指地上画像）画中人也带红痕！此乃魂契凭依！须速速焚画禳解！

　　春香：（急抢画像于怀）不可！小姐遗愿，画像随葬！

　　（正争执间，杜丽娘忽睁眼，回光返照。）

　　【忆多娇】

　　杜丽娘：（唱）

　　魂欲飘，魄欲消，

　　眼前忽见月轮高。

　　月下有人执柳笑……

　　（伸手向空）

　　来迎了……来迎了……

　　牡丹亭畔旧根苗，

　　休负画中血字约一条！

　　（气绝。手垂落，正指画像。）

　　（满室悲声。杜宝踉跄，杜母昏厥。）

　　杜宝：（老泪纵横）罢了……依她……画像随葬……

　　（厉声）但须以七枚桃钉封棺，糯米铺穴！石道姑，你亲自主持法事！

　　石道姑：遵命。只是老爷……（望画像）此画已成灵物，恐生后患啊。

　　（灯暗转。哀乐起。）

　　（墓地景。秋雨潇潇。新碑“杜氏女丽娘之墓”。）

　　【斗黑麻】（石道姑做法事，以桃钉钉棺。春香抱画像跪泣。）

　　石道姑：（唱）

　　桃木钉，钉四方，

　　锁住幽魂免张狂。

　　糯米白，铺黄泉，

　　隔断阴阳各逞强。

　　（撒糯米于穴）

　　春香：（泣唱）

　　小姐啊！

　　你魂归何处月茫茫？

　　可记得春香共戏百花旁？

　　这画像——

　　（紧抱）

　　是你心头血一腔，

　　春香拼死护身旁！

　　（趁石道姑转身，春香急将画像塞入棺椁隙中。）

　　春香：（低泣）小姐……画像陪你了……那执柳枝的人……真会来么？

　　（石道姑忽抽鼻）

　　石道姑：咦？哪来血腥气？

　　（环顾）还有……夜合花香？此时深秋，何来夜合花？

　　（暮色中，远处林梢似有黑影掠过。）

　　石道姑：（急摇铃）封土！快！

　　（众家丁填土。雨愈急。）

　　（杜宝、杜母素服遥祭。）

　　杜宝：（唱）

　　【尾声】

　　掌上珠沉黄土冷，

　　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忽见墓旁一株枯梅竟发新蕾）

　　这、这梅……

　　（骇然）

　　（众人仓皇离去。空留孤墓、血梅。）

　　（月上中天。墓穴深处，那幅画像在黑暗中渐渐泛起微光。画中人的眼睛，在棺木里幽幽睁着，望向头顶三尺黄土。）

　　（更鼓声远，野狗哀嚎。）

　　（幕缓缓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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