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寒雪祭故人,深夜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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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城城西,竹竿巷。

  天启城最不起眼的一条死胡同。两侧的院墙年久失修,灰泥剥落大片,露出参差的旧砖。巷子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费劲,下了雨就是一条烂泥沟,天晴了也没人来打扫。住在这儿的,全是些官场边角料和卖苦力的穷苦人,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巷子最深处,有一座小得可怜的院子墙角砖缝里挤出几丛枯黄的杂草,被雪压得贴在地上。唯独门楣上那块“杜府”的匾额还算端正,只是漆色褪得厉害,远看跟块烂木板差不多。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正五品,杜白的府邸。

  一个管了一辈子河道的芝麻官。管得了水,却管不了这朝堂的浑浊。

  此刻,院中那株歪脖子老梅树下,没烧地龙,只搁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炭是最次的碎炭末子,烧起来烟大火小,熏得人眼睛疼。

  杜白蹲在铜盆前头,身上那件洗得快看见经纬线的旧儒衫松松垮垮挂着,衬得整个人又瘦又干,跟梅树底下的枯枝似的。脸上不见悲,不见喜,不见任何多余的表情。一沓一沓地往火里塞黄纸,动作机械得像庙里敲木鱼的老和尚。

  做了三天了。

  每天天黑了就蹲到这里,蹲到后半夜炭火灭了,被老妻强拖回屋。

  他和陈玄不一样。

  陈玄是冰。硬邦邦的,见了不平事就往上撞,撞不碎也要在石头上留个印子。从大理寺到金銮殿,撞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撞碎了。

  而他杜白,是水。选了在阴沟里默默地流。不争,不抢,不吭声,以为只要保持清澈就够了。每天按时到衙门,按时校对公文,按时回那间破院子吃老妻做的清粥小菜。十年如一日,安安静静,波澜不惊。

  现在,冰碎了。

  碎在太和殿的盘龙柱上。碎在满朝衣冠的沉默里。碎在一只破碗的碎片上。

  水也没了去处。十年的阴沟,终于淤死了。

  “老爷,风大,回屋吧。”

  老妻端着一碗姜汤从屋里出来,在门槛上站住了。她看着丈夫佝偻着蹲在火盆前的背影,满眼心疼,又不知该说什么。姜汤熬得浓,冒着白气,可这白气在寒风里不到两息就散了。

  杜白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我想多陪陪他。”声音哑得不像样。

  老妻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跟了这个人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该劝,什么时候不该劝,她心里有数。

  默默将姜汤搁在廊下的石阶上,转身进了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那个蹲在火盆前的瘦弱背影。

  三十年了。嫁给他的时候,她爹说这人虽然穷,但骨头硬,日后必成大器。三十年过去了,骨头是硬,硬得在官场里处处碰壁,被磕得鼻青脸肿。可她从没后悔过。

  只是今天,看着他的背影,她第一次觉得……这人,老了。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差不多了。最后几张被火舌舔卷起来,灰烬在半空打着旋散成齑粉,和雪花搅在一起,黑白混杂,沉沉浮浮,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就跟这世道一样。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敲门声在死寂的雪夜里响起来。

  不急不缓,三下,极有规律。

  杜白眉头一皱。

  这个时辰,谁会来?

  他在京城当了十年冷板凳,冷到连上门讨酒喝的人都绝了迹。

  老妻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刚放下的针线笸箩,目光投向院门方向,然后看了杜白一眼。

  杜白往那盆残火里丢了最后一张纸钱,站起身,膝盖“咔嚓”响了两声——蹲久了,腿麻得厉害。他朝老妻点了下头。

  老妻便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

  很年轻。个头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外头裹了件棉袍。头上压了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将大半张脸遮在阴影里。

  可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红得厉害,但他站得很直。

  风雪打在他身上,肩膀上积了一层薄雪,他一动不动。

  杜白注意到,年轻人站在门口的时候,目光先是极快地往巷子两头各扫了一眼,然后才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请问,此处可是杜白杜大人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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