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荣华浮沉

　　“你不记得他了？”平儿问。

　　巧姐摇了摇头。

　　“果然是小孩子。”平儿说，“你可还记得姥姥？刘姥姥。”

　　巧姐仿佛被人点醒了一般，连忙点了点头。

　　“他睡着了吗？”巧姐问。

　　“他……是，他睡着了。”平儿答道。

　　刘氏被吓得昏了过去，这一昏迷，就是好几天。

　　刘姥姥寸步不离守在女儿身边，悉心照料，一刻也不敢松懈。

　　王青儿，也就是板儿的妹妹，自打父亲出了事，她也整日丢了魂魄一般，浑浑噩噩。她心里满是愧疚，若不是当初她嚷着要带父亲、一家人去煮茶堂吃顿好的，父亲王狗儿也不会落得这般惨死的下场。

　　这些日子，若不是刘姥姥耐着性子一遍遍哄劝、开导，青儿怕是早就熬不住，要患上失魂失心疯了。

　　到了夜晚，平儿也特意吩咐了人过去悉心照料。

　　第二天上午。

　　“姥姥！”

　　“哎，你怎么来了？”

　　刘姥姥一抬头，竟看见王熙凤走了进来，原来是凤姐特意来看望他们了。

　　也是之前的时候，那一阵王熙凤病得厉害，刘姥姥还过去贾府探望过几次。

　　后来，众人都觉得王熙凤已是无药可治，便渐渐起了放弃的心思。

　　那时候，贾府里乱糟糟一片，王熙凤眼看着就要无人照料、无人打理。

　　平儿便与刘姥姥一合计，刘姥姥感念着凤姐往日对自己的照拂之恩，索性把王熙凤接到了外头调养。

　　说是接到家里，却也没住在自己的旧屋，怕委屈了她。刘姥姥特意花钱租了一处人家新修的干净屋子，让凤姐在那里安心静养。

　　谁也没有想到，这般静养之下，王熙凤竟不药而愈，自己慢慢好了起来。

　　好了以后的凤姐，也心灰意冷了好一阵子，那时候，只让刘姥姥帮她瞒着消息。

　　后来贾府里也没人再过问她的死活，等终于有人想起来时，凤姐已经彻底痊愈，却说自己谁也不想见了，索性就让刘姥姥回去报了个丧。

　　直到刘姥姥去贾府报丧，才知道巧姐竟阴差阳错被人发卖了，也得知了贾家被抄家的消息。

　　再后来，王熙凤便一直留在刘姥姥这边，自己出去帮各个府邸代理收租之类的营生，过了一段苦日子。

　　一来是活计本就不多，二来凤姐也不敢太过抛头露面，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呀？怎么像是有人带人来了？”

　　一伙带刀的人忽然出现，将这方圆几里的屋舍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可怎么办呀？刘姥姥年纪大了，慌得看向王熙凤。

　　凤姐一时也没了主意，连忙去叫醒刘氏和青儿。二人因王狗儿的事哀痛过度，这几日日夜难安、失眠多梦，到了早上反倒睡得格外沉。也只有刘姥姥这般年纪的老人家，本就睡不踏实，才醒得这般早。

　　“我们这一家人，不会就这么交代在这儿了吧？”

　　刘姥姥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凤姐连忙扶住她：“姥姥，您吉人自有天相。”

　　“什么吉人不吉人的，我一个粗老婆子，怕是这辈子享的福早就超过我的造化了……”

　　“姥姥别说话了！”王熙凤急忙打断，“我们快躲起来！”

　　“哎！”刘姥姥连忙应声。

　　几个人轻手轻脚，赶忙往地窖那边挪去。

　　这时候，板儿也醒了。

　　他毕竟是个男娃，独自住着一间屋，本来睡得也沉。可这孩子聪明，如今又长成了少年，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惊醒。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屋外、整个院子里，全都是人。

　　“快！把这块的人都给点上眼药，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声音一出来，王熙凤猛地一怔——是平儿！

　　王熙凤满心疑惑，想不通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平儿？”刘姥姥也听出了声音，她虽上了年纪，却耳聪目明，最擅长辨声识人。

　　“姥姥，姥姥！您在里面吗？”

　　等到平儿的声音清晰响起，人也走进屋时，王熙凤和刘姥姥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刘氏、青儿、刘姥姥与王熙凤几位女眷，纷纷从里间走了出来。

　　见到王熙凤的那一刻，平儿眼睛瞬间亮了。

　　“奶奶！”

　　“平儿。”王熙凤也应声唤她。

　　平儿又看向刘姥姥：“姥姥。”

　　“哎，好丫头。天啊天老爷嘞。”

　　刘姥姥说着，便和王熙凤一同与平儿紧紧抱在了一起。

　　“怎生就遇见这种事了呢……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刘姥姥望着平儿，满心感慨。

　　王熙凤、刘姥姥几人正说着，板儿也带着青儿一同走了过来。

　　“外面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刚从外头进来的板儿开口问道。

　　平儿淡淡一笑，解释道：“这些，多半是工部的人，估摸着，和当初给你爹施针的那伙人，是一路的。不过，工部衙门大得很，说白了，这只是几个人私下的行为。要是把这事直接扣在工部头上，反倒中了别人刻意栽赃的圈套，咱们不用理会。”

　　平儿说得通透明白，众人纷纷点头。

　　“那他们现在这是怎么了？”板儿又问。

　　“我给他们上了眼药。”平儿道。

　　“眼药？”板儿一脸疑惑。

　　“是。我滴的这种眼药，能让他们回去之后，只说我想让他们说的话。”

　　“这么神奇？”板儿惊道。

　　“是，就是这么神奇。”平儿点头应道。

　　平儿看着青儿，道：“这孩子可怜，想必是吓着了。”

　　“可不就吓着了吗！”刘姥姥也叹着说。

　　“啊！爹！”板儿失声喊道。

　　“我……我爹他……”

　　“你爹在我们那儿。”平儿连忙开口。

　　“那、他怎么样了？”刘姥姥急忙追问。

　　刘氏这时也渐渐清醒过来，平儿一眼便看出她依旧惊魂未定，忙对众人道：“还没死，或者说……又活了。”

　　“又活了？”青儿大惊，连忙问道。

　　“是。先前，被他们的冰针刺穿了脖子，人已经没了气，原本是救不回来的，还好我们那儿有一张神奇药方，竟能起死回生。”

　　“这是神仙方吗？”刘姥姥惊道，“哎呦，真是活着见到神仙了！平儿姑娘心地善良，真是好人有好报。”

　　王熙凤望着平儿，心中自是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如今的平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贵气，天地仿佛彻底颠倒了过来。

　　从前凤姐事事强势，对人颐指气使，平儿在她手下没少白白受气。如今凤姐尝遍了苦日子的滋味，平儿反倒意气风发，不仅有妙方能让人起死回生，身边更是随从众多。

　　按常理说，这般光景实在令人羡慕。

　　可凤姐早已看淡了荣华浮沉，只觉得那些前尘往事，都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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