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白石坡下的对峙

　　第一辆盾车推出黑水废沟时，车轮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曹七带着两名火铳手紧贴在盾车后方，火绳藏在护火筒里，只有一缕淡淡的硝烟从筒口飘出。其余盾车依次跟上，每辆之间留出足够转向的空隙，炮队则藏在第二列盾车后，暂时没有露出炮身。

　　银营石墙上的西班牙士兵明显紧张起来。

　　墙体高达两丈，正面坡地却没有壕沟，明军从沟口出来后，必须经过一片七八十步宽的空地才能接近墙脚。三十余名火枪手分布在女墙后，港镇来的老兵站在正门和西北墙角，火绳点亮的速度比其他人快得多。

　　巴尔加斯站在哨塔上，看着那一辆辆包着铁皮和湿牛皮的盾车，脸色比墙石还难看。

　　“他们带了多少门炮？”他问。

　　旁边的老兵蹲下身，从垛口观察盾车后方：“暂时看不见。可能藏在沟里。”

　　“让正门后的守卫准备火油。”巴尔加斯咬牙道，“盾车靠近时，别把油桶一次全烧掉，先泼车轮。”

　　传令兵匆匆跑下哨塔。

　　石墙下，郑森没有急着推进。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随后举起千里镜查看银营的每一处墙角。西北角墙体略高，石缝里有修补过的白灰，墙后似乎还搭着木制平台；正门两侧则堆着矿石筐，既能作为掩体，也能在门后形成第二道阻挡。

　　“西北墙角是新加的。”郑森道，“巴尔加斯知道那边守不住，所以用矿石筐补了一层。炮先不打门，打墙门连接处。”

　　老鲁立刻记下位置，命炮手将一门轻炮的轮架调整到盾车之间。

　　墙上忽然传来喊声。

　　巴尔加斯拔出指挥刀，站在哨塔边缘，用西班牙语高声喝道：“这里是西班牙帝国的领地！你们不过是一群海盗和逃奴，立刻放下武器退回海边，否则被俘后全部绞死！”

　　声音在坡地上回荡，矿洞内的苦役也听见了。有人贴着铁门缝隙向外张望，铁链在黑暗中轻轻碰响。

　　郑森没有抬头，继续观察墙面。

　　曹七侧过脸，压低声音骂道：“这狗东西站得高，骂得倒响。大统领，要不要我回他一句？”

　　“让他继续喊。”郑森道，“喊得越久，墙上的火绳烧得越短，守军越容易乱。”

　　曹七忍住笑意，转身对身后的火铳手道：“都听见了？别被狗叫分神，等他把嗓子喊哑。”

　　墙上的巴尔加斯见明军毫无反应，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正要再次开口，一名年轻火枪手因为过度紧张，手指无意间压住了扳机。

　　“砰！”

　　枪声陡然炸开。

　　铅子擦着墙垛飞出，落在明军阵前十几步的泥地上，溅起一团湿土。枪口白烟从女墙后冒出，那名年轻士兵被身旁老兵一把扯倒，火绳枪也摔在石地上。

　　“谁让你开的枪！”老兵怒吼着踹了他一脚，“目标都没进射界，你想把整墙的药都烧光吗？”

　　明军阵中没有人后退。

　　郑森抬眼看向那处白烟，伸手向前一压。

　　盾车立即停止，前排军士蹲下检查车轮与地面，后方火铳手分散到盾车间隙，寻找岩石和土坡作为掩体。没有人贸然还击，只有炮手开始将火炮从遮掩处缓慢推出。

　　墙头的西班牙人看见炮身出现，立刻重新举枪。

　　巴尔加斯猛地反应过来，挥刀怒喝：“开火！别让他们把炮推出来！”

　　这一次，命令传遍石墙。

　　三十余支火绳枪同时抬起，枪口从女墙后伸出，黑洞洞地对准坡地上的盾车。火绳在风中微微摇晃，白石墙上密布着红色火点，像一排即将落下的钉子。

　　曹七抬起短铳，正要下令，郑森却抬手压住他的肩膀。

　　“盾车向前十步，炮队跟进。”

　　“现在？”

　　“他们要开火，就让他们打近一点。盾车正面能挡三十步火枪，距离太远，他们只会浪费药。”

　　曹七咧开嘴，向前方挥手：“推！”

　　十辆盾车同时发力，轮子碾过泥地，缓缓向银营逼近。前方军士将肩膀抵在木架后，脚下不断调整，确保盾面始终正对石墙。炮手躲在盾车之间，推着轻炮跟进，每前进几步便停下校正方向。

　　墙上的西班牙火枪手终于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第一轮射击并不齐整，几支火枪先后响起，铅子击打在盾车正面，发出密集的闷响。铁皮上迸出火星，牛皮被打出浅坑，少数铅子嵌在胸甲残片之间，却没有穿透复合盾面。

　　盾车后方没有传出惨叫。

　　曹七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手下无人倒地，立即抬头冲墙上吼道：“你们这点火枪，是给盾牌挠痒的吗！”

　　墙上有人装填不及，慌忙低头取药。巴尔加斯看着盾车继续前进，猛地抓住身旁士兵的衣领：“瞄准车轮！别打铁皮，打他们的牲口和推车的人！”

　　老兵沉声道：“车轮藏在盾板后，只有侧面能看见。”

　　“那就等他们转向！”巴尔加斯松开手，“守住正面，不许乱射！”

　　他已经看出明军推进并非盲冲。十辆盾车之间留有空隙，后方火铳手没有挤成一团，炮队也在寻找能够直射墙体的位置。若再任由对方靠近，石墙上的高度优势很快会被盾车抵消。

　　“传令下去，火油准备。”巴尔加斯指向正门旁的矿石筐，“等他们到三十步，第一排射推车的人，第二排打炮手，谁敢提前开枪，军法处置！”

　　坡地上，明军推进到距离石墙约六十步的位置。

　　第二轮西班牙火枪齐射从墙头爆开，铅子再次打在盾面上。一个推车辅兵的手臂被从侧面擦过，皮肉立刻翻开，旁边军士将他拖到车后，另一个人顶上空缺，车轮没有停。

　　曹七看见伤员，眼神沉了下去。他没有让火铳手还击，而是抬手示意后方传令。

　　“告诉炮队，三十步停。告诉前排，侧面不许露身子。”

　　郑森盯着银营石墙的墙脚，那里堆着一层碎白石，墙体与地面连接处有明显的旧裂纹。几名西班牙士兵正从墙后搬出木桶，桶口包着油布，显然不是普通饮水。

　　“巴尔加斯要烧盾车。”郑森道，“炮队再快一些，别让他们把油泼出来。”

　　老鲁听见传令，立刻带着炮手加快速度。轻炮轮子陷入泥地，四名军士用绳索从前方拖拽，炮身在盾车缝隙间一点点露出。炮手没有装填，而是先将炮口转向西北墙角，确认射界不被盾板遮挡。

　　墙上的巴尔加斯看见这一幕，举刀指向坡地。

　　“开火！”

　　第三轮枪声即将响起时，郑森屈指敲了敲马鞍，发出清脆的一声。

　　曹七猛然转身，冲炮队挥下手臂。

　　“停车，准备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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