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门裂之时

　　林渊走出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但他头顶那道刚刚落下的龙印还在发光，金色的光芒把整条街都照亮了。那些商铺门口的符印感应到这股光芒，纷纷亮起来，像一盏盏接力的灯，一路亮到镇外。

　　阿九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林渊，你慢点！”

　　林渊没有慢。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那些光跟着他的脚步，一闪一闪，像是在为他开路。

　　老余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小子，终于成了。”

　　姓钱的符印师从里面探出头来。

　　“他去哪儿？”

　　老余说：“接人。”

　　姓钱的愣了一下。

　　“接谁？”

　　老余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金光，看了很久。

　　林渊走到镇外，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

　　林婉晴让老余带给他的那块。

　　石头上的纹路在发光，比之前更亮，像是活的一样。

　　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那道刚刚落进身体的龙印，开始发热。

　　从胸口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全身，最后汇聚到握着石头的那只手上。

　　光芒炸开。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林渊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站在那道门槛上了。

　　还是那片灰白的世界。

　　还是那道细长的门槛。

　　还是那道巨大的裂缝。

　　但这一次，裂缝比之前更大了。

　　那些从边缘剥落的光点，比之前更多，更快，像一场倒着下的雪，纷纷扬扬地落进虚空里。

　　裂缝的中间，有一个人。

　　邻。

　　他还撑着。

　　但那双手，已经撑不住了。

　　林渊看见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淡。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林渊冲过去。

　　“邻！”

　　邻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上一次更沙哑，更弱。

　　“你怎么又来了？”

　　林渊站到他身边，看着那张已经快看不清的脸。

　　“我来接你回去。”

　　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

　　“我回不去。”

　　林渊说：“能。”

　　他伸出手，握住邻那只快要透明的手。

　　手心里那道金色的痕迹，猛地亮起来。

　　光芒顺着他的手掌流进邻的身体里。

　　邻的身体一震。

　　那些正在消失的部分，停住了。

　　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重新凝聚起来的血肉，愣住了。

　　“你——”

　　林渊说：“我有龙印了。”

　　他松开手，让邻看着自己。

　　看着那道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金色光芒。

　　“完整的龙印。”

　　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你姐知道了，肯定高兴。”

　　林渊说：“她知道。是她让我来的。”

　　邻愣了一下。

　　林渊说：“她说，可以了。”

　　邻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已经不再透明，但还是那么瘦，那么苍老，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林渊说：“你撑了多久？”

　　邻想了想。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

　　“但我感觉，快到头了。”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道裂缝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合拢。那些剥落的光点，不是往外掉，而是往中间聚。裂缝在变小。

　　林渊愣住了。

　　邻说：“你来了，它就开始合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渊摇头。

　　邻说：“因为你是我等的人。”

　　他指了指那道裂缝。

　　“这道门，不是用力量撑着的，是用念头撑着的。我一直想着，等你们能自己站住的那一天，我就能歇了。现在你来了，带着完整的龙印来了，我就知道——”

　　他顿了顿。

　　“那一天到了。”

　　林渊看着他。

　　邻也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那道越来越小的裂缝前，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邻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林渊的肩。

　　“回去告诉他们，我撑住了。”

　　林渊说：“你跟我一起回去。”

　　邻摇头。

　　“我回不去。”

　　林渊的手握紧。

　　邻说：“我的根在这儿。我走了，这道门就塌了。门塌了，源界就乱。源界乱了，你姐就撑不住。”

　　他看着林渊的眼睛。

　　“你姐撑不住，那些魂就活不了。”

　　林渊沉默。

　　邻说：“你回去吧。带着龙印回去，把那些魂照顾好，把那些符印画好，把那些财元赚好。你们在外面活得好，我在这儿就安心。”

　　林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还能撑多久？”

　　邻想了想。

　　“不知道。但你来了，我就能多撑一会儿。”

　　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千年一样温。

　　“你姐泡的茶，真好喝。等我撑到能回去的那一天，你再给我泡一杯。”

　　林渊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停下，回头。

　　邻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双手撑着那道已经快合拢的裂缝。

　　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光里，比上一次更淡了。

　　但他还在撑。

　　林渊闭上眼睛。

　　光芒炸开。

　　落云镇。

　　元氏符印铺子里，那些魂都在等着。

　　阿九蹲在门口，眼睛盯着镇外的方向。

　　阿笑靠在他旁边，不笑了。

　　阿泪抹着眼泪，眼泪一直没停过。

　　阿风急得团团转，转得人眼晕。

　　阿慢慢慢地站在人群后面，一动不动。

　　阿树从房梁上探下头，也不荡了。

　　阿默靠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

　　阿实憨憨地站着，脸上的笑没了。

　　阿馋抱着茶壶，茶已经凉了。

　　阿山和阿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门开了。

　　林渊走进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阿九第一个冲过去。

　　“林渊！邻呢？”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还在撑。”

　　阿九愣住了。

　　林渊从他身边走过，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他看着那些魂，一个一个看过去。

　　阿九，阿笑，阿泪，阿风，阿慢，阿树，阿默，阿实，阿馋，阿山，阿月。

　　十一个魂，十一道目光。

　　他说：“他让我们好好活着。”

　　阿九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林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街上人来人往，那些商铺门口的符印都在发光。那些光连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着这座越来越繁华的镇子。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道看不见的门。

　　“邻，”他轻声说，“再撑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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