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北风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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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边的消息来得比林渊想的快。

  第五天早上,一个商人从北边来,赶着三辆马车,车上装满了布。他把车停在元氏符印门口,跳下来,脸是白的,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跑了太久的抖。

  “林大人,北边出事了。”

  林渊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个商人。商人的袍子上全是灰,鞋上全是泥,嘴唇干裂了,裂口里有血丝。

  “什么事?”

  “青城的赵天罡,把周边三个镇的粮商全抓了。”

  林渊的手停了。“为什么?”

  “说是要征粮。一征就是八成。粮商不肯,他就抓人。三个镇的粮商,十三个人,全关在大牢里。家里的粮,全被拉走了。”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北边的天。天是蓝的,蓝得像一块布。但蓝的尽头有灰,比以前更灰了,灰得像要下雨。赵天罡在征粮,在抓人,在囤积。他在做准备,做打仗的准备。

  “那些粮商现在怎么样了?”林渊问。

  “不知道。大牢里没消息。他们的家人托我来找您,说只有您能救他们。”

  林渊转过身,走回铺子里,坐在柜台后面。他把手搭在怀里的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但温里面有东西,不是不稳,是重。很重的重,像有人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金傲天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看见商人的脸,看见林渊的脸,把粥放在柜台上。

  “赵天罡动手了?”

  “动了。”林渊说,“抓了三个镇的粮商,征了八成粮。”

  金傲天的脸沉了,沉得像冬天的水。“他比我想的快。我以为至少要一个月,他才会动手。现在看来,他等不了了。他的人要吃饭,要发饷,要养兵器。粮不够,就只能抢。”

  林渊站起来,走到蓝图前,看着那些光点。六万五千个光点,亮在城里。但北边也有光点,是赵天罡的城,是那些被抓的粮商,是那些被征走的粮。那些光点在变暗,一点一点地变暗,像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吹灯。

  “金傲天,我要去北边。”

  金傲天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要去青城?”

  “是。去把那十三个粮商救出来。”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人多反而不好进城。”

  金傲天没有说话。他走到林渊面前,把手搭在林渊的肩膀上。他的手是温的,温得很稳。他的手心里有符印,宝阶的,土符,青色的光从符印里渗出来,渗到林渊的肩膀上。

  “林渊,赵天罡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城主,手里有兵,有符印,有财元。他的财元是圣阶的,比你我高。”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去。粮商不能死。他们死了,周边的粮就断了。粮断了,这座城就撑不住了。”

  金傲天把手从林渊肩膀上拿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渊。布包是旧的,上面有油渍,有汗渍,有血渍。林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青色的,温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印。

  “这是什么?”

  “金鳞印的碎片。金鳞印碎的时候,我捡了一块。这块玉里藏着金鳞印的一丝漏洞。赵天罡以前见过金鳞印,知道它的纹路。你拿着这块玉,用商瞳看,能找到他符印的漏洞。”

  林渊把玉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温得很稳。玉里面的符印纹路很密,很复杂,一层叠一层。他的商瞳亮起来了,看着那些纹路。那些纹路在转,在变,在漏。漏的地方很小,小得像一根针眼,但确实在漏。

  他把玉揣进怀里,挨着那两把壶。壶是温的,温得很稳。他走出铺子,牵出一匹马,翻身上去。马是瘦的,但腿是壮的。他拉了拉缰绳,马转过头,看着那条街。

  阿九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林渊,带上这个。干粮、水、药、金叶子。”

  林渊接过包袱,挂在马鞍上。“阿九,城交给你了。看好那些流人,看好那些根人,看好那些铺子。粮不够就先打渔,渔不够就喝粥,粥不够就喝水。撑到我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七天。最多七天。”

  林渊拉了拉缰绳,马跑起来了。跑过街道,跑过码头,跑过栈桥,跑上官道。官道是土的,土的上面是灰,灰的下面是石头。马跑在官道上,蹄子踩在石头上,声音很响,像心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在变小,街在变小,人在变小。但那些青色的光没有变小,它们在变大,越来越亮,像一片海。城边上的四象守城阵亮着,青色的光墙围住了整座城,像一条光河。

  他转过头,看着北边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下。山的那边是青城,是赵天罡,是那十三个被抓的粮商。他要去那里,要把人救出来,要把粮带回来。

  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刮得耳朵疼。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把壶。壶是温的,温得很稳。壶的温度从手心渗到手腕,从手腕渗到那些丝上。那些丝连着城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盏灯,每一颗心。

  跑了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个镇。镇不大,几百户人家,一条街,几个铺子。但铺子全关着门,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有符印,青色的光,很亮,很冷。那是赵天罡的符印,圣阶的,封城符。

  林渊勒住马,跳下来,走到一个铺子前。铺子是粮铺,门板上有一个洞,从洞里看进去,里面空了,一粒粮都没有。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有人的,有马的,有车的。脚印很乱,乱得像有人在跑。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老人蹲在墙角,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林渊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这个镇的粮商呢?”

  老人抬起头,脸是黄的,黄得像土。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哭了一夜。

  “被抓走了。三天前,赵天罡的人来了,一百多个,骑着马,拿着刀。他们把粮商从铺子里拖出来,绑在马上,拖走了。粮也拉走了,一粒都没剩。”

  “人呢?那些粮商的家人呢?”

  “跑了。跑到山里去了。不敢回来。怕被抓。”

  林渊站起来,看着那条街。街是空的,没有人,没有狗,没有鸡。风从街上刮过去,刮起地上的灰,灰是白的,白得像骨灰。

  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北跑。第二个镇,第三个镇,和第一个一样。铺子关着门,门上贴着封条。街上没有人,没有狗,没有鸡。风在街上跑,跑得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到了傍晚,林渊到了青城外。青城很大,比他的城大十倍。城墙是砖石的,高三丈,厚一丈。城门是铁的,上面有符印,圣阶的,守城符。城墙上有人,穿着铁甲,拿着长矛,走来走去。

  林渊没有进城。他在城外的一个小树林里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拿出干粮,啃了一口。干粮是硬的,硬得像石头,但嚼着嚼着就软了。他一边嚼,一边看着青城。城里的灯亮了,一盏一盏地亮,亮得像一片星海。但那些灯不是青色的,是红色的。红色的光从城里渗出来,渗到天上,天上的云都变红了。

  那是炉火的光,是铁水的光,是兵器的光。

  他把干粮吃完,把水喝完,把药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城边,把手按在城墙上。城墙是冷的,冷得像冰。但他的商瞳亮着,看着城墙上的符印。符印是圣阶的,守城符,纹路很密,很复杂,像一张大网。他的眼睛在纹路上走,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迷宫里找路。

  他找到了。一个小漏洞,小得像一根针眼,在符印的角落。他用手指按在那个漏洞上,把一丝财元渗进去。财元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顺着漏洞往里钻。符印闪了一下,闪得很轻,像灯眨了一下眼。然后符印裂开了一个小口子,小得只能钻进一个人。

  林渊从那个口子里钻进去了。

  城里的街很宽,两边的铺子很高,路上的人很多。但人的脸上没有笑,没有光,只有怕。他们走得很快,低着头,不敢看人。林渊走在街上,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块玉。玉是温的,温得很稳。他的商瞳亮着,看着街上的符印。街上有符印,很多很多,贴在地上,贴在墙上,贴在门上。全是赵天罡的符印,圣阶的,压人符。这些符印在压,压人的温,压人的光,压人的根。

  林渊的手握紧了,握得很紧,关节发白。

  他找到了大牢。大牢在城的北边,一座石头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有符印,圣阶的,锁门符。林渊站在铁门前,把手按在符印上。他的商瞳亮着,看着符印的纹路。纹路很密,很复杂,但他在金鳞印的碎片里见过类似的纹路。赵天罡的符印,脱胎于金鳞印,漏洞也一样。

  他用手指按在漏洞上,把一丝财元渗进去。符印闪了一下,铁门开了。

  大牢里很黑,黑得像溟界。但黑里面有光,青色的光,很弱,很散。那是人的光,十三个人的光,十三个被关在这里的粮商的光。他们被铁链锁在墙上,铁链上有符印,圣阶的,锁人符。他们的脸是肿的,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鞭痕。

  林渊走过去,一个一个地解开铁链。他把手按在符印上,商瞳找到漏洞,财元渗进去,符印裂开,铁链断了。十三个人,一个一个地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他们的腿被打断了,膝盖肿得像馒头。

  “能走吗?”林渊问。

  一个粮商抬起头,看着他,认出了他。“林……林大人……您来了……”

  “能走吗?”

  “不能……腿断了……”

  林渊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个粮商的腿上。他把手心里的温渗进去,温顺着腿骨往上走,走到膝盖,膝盖里的骨头在响,咔嚓咔嚓,像树枝被掰直了。粮商疼得叫了一声,叫得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

  “站起来。”

  粮商站起来了。腿不疼了,膝盖不肿了。他走了两步,稳了。他看着林渊,眼泪流下来了。

  “林大人,谢谢您……”

  “不要谢。能走就行。跟着我,出城。”

  林渊一个一个地治,一个一个地扶,一个一个地带出大牢。十三个人,全治好了,全站起来了,全跟着他往外走。他们走过街道,走过符印,走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人的人。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问他们,没有人看他们。因为那些符印在压,压得人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动。

  林渊带着他们走到城墙边,从那个小口子里钻出去了。十三个人,一个一个地钻,钻得很慢,但不停。钻出去了,站在城外的小树林里,看着那座红色的城,看着那些红色的光,看着那些红色的云。

  “林大人,我们走吧。”一个粮商说。

  “走。”

  他们骑上马,一人一匹,往南跑。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林渊回头看了一眼。青城在变小,红色的光在变暗。但他的心没有变,还是温的,温得很稳。

  跑了两个时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官道上,照在马背上,照在那些粮商的脸上。他们的脸是肿的,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盏一盏的灯。

  林渊勒住马,停下来,从怀里拿出干粮,分给他们。一人一块,硬得像石头,但嚼着嚼着就软了。他们一边嚼,一边看着南边的天。南边有光,青色的光,很亮,很稳。那是他的城,是四象守城阵的光,是六万五千个人的光。

  “林大人,我们的粮全被拉走了。”一个粮商说,“一粒都没剩。我们回去,拿什么做生意?”

  “粮没了,可以再种。铺子关了,可以再开。人活着,就什么都能重来。”

  那个粮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灯亮了一下。“林大人,我们跟您干。不回去了。回去了,赵天罡还会抓我们。跟您干,有粮吃,有铺子开,有命活。”

  其他十二个人也点了点头。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怕了,是那种——找到了路的光。

  林渊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像扇子打开了一样。“好。跟我回去。种地,开铺子,画符印。把城长结实了,把根扎深了,把温传远了。”

  他们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跑。马跑得很快,官道在脚下延伸,像一条灰色的河。林渊的手搭在怀里的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龙印的光从怀里渗出来,渗到他的手上,手上那些丝在微微颤动。

  他感觉到了。城里的光在等他,六万五千盏灯在等他。那些灯在闪,不是在闪给谁看,是在闪给他看。告诉他,这里有光,有温,有土,有粮。告诉他,回来了就能活。

  他跑得更快了。

  城在天边,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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