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余绪分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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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万星宫的飞行因为沿着已经测绘过的通道和已知路径,比去程缩短了约四成的时间。

  编队在七年内完成了从发射器位置到万星宫的全部返程。沿途的密度扰动层和浅橙色通道为导航提供了清晰参照,不再需要额外的搜索和验证。穿过凝聚点集群时,元核注意到那些淡橙色能量源的脉动节奏仍然保持着十万年一次的恒定频率,编队经过时每枚凝聚点都短暂地响应了同步信号,像一排被顺序点亮的指示灯。

  回到万星宫时是一个多云的白昼。太阳被薄云层滤成一片柔和的漫射光,平台上没有明显的影子,所有轮廓都在均匀的光照中呈现着模糊的边缘。邻核的浅蓝色光芒在平台中央亮着,在编队降落前就已经将数据接口扩展到了最大带宽。

  第一组信号的完整追溯路径已经归档。元核在降落后将发射器舱室穹顶涂层的全部刻纹信息传输给了邻核,发射器的位置、建造时间、核心复制品的运行状态、建造者离开的方向和身份描述——全部数据已经录入。链路系统七组信号中的第一组已经完成了从发射器到数据中枢再到我们手中的全链路验证。

  邻核在接收数据的过程中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但它的浅蓝色光芒在读取到四百五十三亿年前的建造时间戳时略微闪烁了两次。运算核心内部的能量流在那段数据的处理上停留了比常规格式更长的时间——那是一个超出了邻核此前接触过的所有时间尺度的数值。

  第一组信号的时间跨度比建造者体系早了一百多亿年,比链路系统早了约三亿年。邻核在处理完成后将分析摘要投影在平台上方,发射器建造者的身份信息中提到的沿着信号传播方向继续移动这一行为模式值得注意。它们和建造者体系有某种行为上的相似性——修建了永续运行的结构后离开,让结构自身持续发送信息。

  行为上的相似性不一定代表同源。元核说,可能是不同意识在面临类似环境条件时收敛到了相似的策略上。发射器建造者和建造者体系在空间上相距数十万光年,时间上间隔一百多亿年,两者技术传统的底层编码格式完全不同。但他们都选择了留下永续结构作为信息的载体。

  深潜者飘到了平台中央的星图投影前方。那第二组信号呢?

  邻核将七组信号的波形摘要重新排列在投影中。第一组——深红色能量丝的螺旋波形——已经被标注为绿色,表示追溯完成。剩余六组波形以不同的颜色排列在投影右侧,从第二到第七依次编号。每一种波形的频谱特征、幅值分布、调制模式各不相同,像七种不同语言写成的同一主题的短句。

  第二组信号的波形在七组中显得尤为特殊。邻核将第二组波形单独放大,它在时间顺序上排在第二位,但波形结构呈现出与第一组信号的部分相似性——两者都包含了一种周期性螺旋调制,只是第二组的螺旋半径比第一组小了约三成,周期也短了约一半。这种形态上的相似性可能意味着两种信号之间存在某种派生关系,或者它们来自同一技术传统的不同分支。

  频谱特征呢?

  第二组信号的主频比第一组低了约四成,波长更长。它的穿透能力比第一组更强,衰减更慢。在数据中枢的存档记录中,第二组信号到达时的残余强度是第一组的约三倍——说明它在传播过程中的能量损耗率更低,可能来自更近的距离或经过了更干净的介质区域。

  来源方向?

  与第一组的来源方向存在约一百二十度的夹角。如果以正二十面体阵列的位置为原点,第一组信号来自右下方,第二组信号来自左上方。两者不重合,不平行,不是同一条路径。

  元核走到星图投影前。第二组信号的来源方向在图上标注为一根浅蓝色的细线,从数据中枢的位置向左上方的星系际虚空延伸,方向和第一组完全分开。那条线经过的区域内没有已知的结构标注,没有任何先验的导航参考点。

  第二组信号的年代呢?

  数据中枢的存档中没有标注确切的捕获时间,但从链路系统的运行日志可以反推:正二十面体阵列在捕获第二组信号时,系统已经运行了大约四十亿年。如果链路系统的建造时间是四百五十亿年前,那第二组信号的捕获时间大约在四百一十亿年前左右。比第一组信号的捕获时间晚了约三十亿年。

  四十亿年的间隔。元核说,第二组信号比第一组晚了三十亿年才到达阵列。如果它的来源距离更近,那三十亿年的差异可能来自它被发射出来的时间更晚,而不是传播路径更长。

  所以第二组信号的源头可能在宇宙历史中比第一组晚了几十亿年才形成。

  可能。元核说,也可能第二组信号和第一组信号来自同一源头——发射器的建造者离开后沿着另一个方向又修建了第二座发射器,而那座新的发射器发射的信号在四十亿年后才到达了正二十面体阵列。它们的波形中相似的螺旋调制支持这种同源假设。

  同源。深潜者重复了这个词,所以追踪第二组信号的方向,也许能找到发射器建造者离开后的另一座信标。它们沿着一条方向移动时修建了第一座发射器,折返或转向后修建了第二座。两座发射器分别向不同的方向发送着它们的波形。

  沿着第二组信号的来源方向走。元核说,那条浅蓝色线指向的虚空区域中可能存在着第二座同源结构。如果能找到它,我们就能确认两座结构之间的关系,从而推测出发射器建造者的行动路径和意图。

  邻核将第二组信号的预测路径做了初步收敛。来源方向与当前位置之间的夹角经过多次校正后稳定在了一个精确值上。路径的预测长度约二十二万光年,比第一组信号的三十万光年短了约四分之一。中间没有已知的密度扰动层或信号路径标记,但深潜者提到过第二组信号的波形衰减模式与第一组不同,它可能经过了更干净的空间介质,沿途留下的痕迹可能更少。

  准备出发。元核说,补给的方案和上一次相同。蝶灵加装四组压缩星核能量棒,总续航时间拉长到八十年以上。银光的索引核心中存储着第一组信号的全套追溯记录和发射器建造者的身份信息,可以作为和第二组信号结构做同源比对的参考数据。

  编队在三天后出发。方向从万星宫向北偏西约一百二十度角,与银心外管的轴线呈约七十度夹角。编队从南天支流末端转入星系际虚空后,沿着浅蓝色线的预测路径持续直线推进。第一年的航程中编队经过了部分已知区域的边缘,银河系的微光在后方逐渐缩小并模糊。

  第二年开始时,周围的空间进入了完全未知的纯净区域。介质密度比银河系边缘区域低了约两成,引力场梯度平坦,温度恒定在星系际空间的极低基准线上。第二组信号的波形数据在星云的导航系统中持续做着方向确认的比对——虽然信号的原始来源方向已经在数据中枢的存档中标注了大致角度,但每推进一段距离都需要重新校准方向,以确保编队没有偏离信号衰减模型中反推的最可能路径。

  第三年中期,深潜者的扫描在右前方约六千光年的位置检测到了一处极弱的密度异常,幅值只有背景密度的千分之二左右。异常范围不大,分布相对集中,像一枚微小但持续存在的结构残留。

  不在主路径上。深潜者将异常的位置标注在导航投影中,偏离预测方向约三度。但它的频谱特征与第二组信号的波形调制模式有约三成的相似度。不确定是偶然重合还是信号源沿路留下的衍生结构。

  元核调整航向向异常位置偏转了约半度,以缓慢的侧向逼近方式接近了那处密度异常区域。在距离约一千光年的位置,破星瞳穿透了前方空间,看到了异常源的真实形态——一枚极小的暗灰色圆柱体,长度不到一丈,直径只有其长度的十分之一。圆柱体表面没有涂层,没有能量残留,没有活动迹象。

  像一枚被遗弃的小部件。元核靠近了那枚圆柱体。它的表面极其光滑,材质与建造者和链路系统常用的材料都不同——更致密,更暗,像一种在极高压力下被压缩过的合金。圆柱体表面没有刻痕或标记,但它的一端有一个微小的凹槽,凹槽内壁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深红色物质残余。

  和第二组信号的波形频谱做一次比对。元核将凹槽内壁的深红色物质残余信息传输给了星云。

  星云的比对结果在数息后返回。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一。残余物质的结构形态与第一组信号发射器内部那枚深红色能量丝的材质构成有六成以上的重合度。它可能就是发射器建造者所使用的物质类型。这枚圆柱体可能是它们在修建第二座发射器时使用过的部件之一,在施工过程中脱落或被丢弃,沿路留在了这里。

  废弃品被遗留在了路径上。深潜者说,发射器建造者在修建第二座结构时没有像第一座发射器那样严格清理痕迹。它们可能认为这条路径上不会有人经过,或者不再在乎是否留下可追踪的标记。

  元核将那枚圆柱体收集后存入了采样舱。它的表面虽然没有数据存储功能,但材质本身经过了极端高压压缩,内部的晶体结构保留了关于形成环境的信息。回到万星宫后可以做更精细的分析来反推它被制造时的物理条件。

  编队继续沿着浅蓝色预测方向推进。又过了约两年,前方出现了第二枚同类圆柱体,比第一枚略大,表面有一道浅淡的划痕。划痕的深度和宽度均匀,像被某种锐器在表面拖拽过。凹槽内壁的深红色残余比第一枚更厚。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越靠近预测路径的末端,圆柱体的分布频率越高,凹槽内壁的深红色残余越厚。

  它们正在靠近。深潜者在到达第八枚圆柱体位置时说,这些废弃部件的密度在持续增加,说明我们正在接近它们施工或运行的集中区域。每枚部件之间的间距在缩短,从最初的四千光年缩短到了现在的不到一千光年。

  第十二年时,前方的星系际虚空中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弧。光弧的形状和第一座发射器的通道不同——它是弯曲的,像一道被拉伸后微微弯曲的弓弦横跨在空间中。光弧表面覆盖着一层与深红色能量丝同源的物质残留,颜色比第一座发射器通道的浅橙色更深,更接近暗红。

  第二座结构。元核在接近光弧时减速到搜索档。破星瞳沿着光弧的弯曲方向扫描了约数十光年的范围,看到了光弧的完整形态——它不是一个封闭结构或舱室,而是一道开放的弓形弧线,两端嵌入空间中逐渐消失,像一座没有被完成就被放弃的工程项目的骨架。

  它没有完成。深潜者说,光弧只在弧形部分有能量残留。两端延伸出去的部分没有涂层,没有结构加固,只是单纯的金属骨架。这座第二座发射器的施工在中途停止了。建造者在完成了弧形主体后离开了,没有继续修建反射腔或封装核心。

  为什么停止?

  元核沿着光弧的内侧飞行了一段距离。弧形主体的内侧表面残留着一层较厚的暗红色物质,物质表面隐约可见一组刻痕——和第一座发射器穹顶涂层中的刻纹风格相似,但更浅、更潦草,像匆忙中写下的记录。

  有刻痕。元核将九色能量调整为透射频率,照亮了暗红色物质表面的刻纹内容。翻译后的语义比第一座发射器的记录简短得多:我们到达此处时发现前方区域的介质密度异常。继续施工可能导致结构不稳定。我们决定不在此处建造第二座发射器,改为继续前进。弧形骨架留作标记。前方方向无标记,请谨慎。

  他们停下来了。元核看完了整段刻痕,第二座发射器的建造计划在这道光弧的位置终止了。前方的介质密度异常让他们判断继续施工的风险过高,所以只留下了弧形骨架作为标记和警告,然后继续向前移动了。

  前方方向有什么?

  刻痕中没有说明。它只说了前方区域介质密度异常和继续施工可能导致结构不稳定。它没有描述异常的性质或原因。

  元核站在光弧内侧,看着弧形骨架表面暗红色的涂层在微弱的光照中泛着陈旧的暗光。发射器建造者在约四百一十亿年前到达了这里,决定不修建第二座发射器,只留下一道弓形骨架作为路标和警告,然后进入了前方那片被标注为介质密度异常的区域。从那以后,它们是否安全穿越了异常区域,是否在更远处找到了适合施工的位置,是否遭遇了某种意外——刻痕中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深潜者沿着弧形骨架的外侧飞了一圈后回来说:光弧两端延伸出去的骨架部分没有涂层,但它的金属材质中含有一种我们在前几枚圆柱体中没有见过的元素成分——某种在极高密度环境中才能形成的致密合金。如果弧形骨架的材料本身是就地取材的,那前方那片介质密度异常区域中可能存在足够致密的物质来源。

  前方的物质密度可能更高。元核说,它们判断风险过高,可能是因为前方的环境条件与它们此前施工时的经验完全不符。从弧形骨架的材料成分来看,它们确实尝试利用了当地的物质来建造骨架,但最终选择放弃了。

  还要继续前进吗?

  元核看向光弧前方那片被标记为介质密度异常的虚空。它的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空间没有任何区别,同样黑暗、同样均匀。但发射器建造者的刻痕用明确的语言标注了它的存在。

  继续。元核说,方向不变。但编队间距拉大至原来的三倍,速度降为搜索档的一半。如果前方确实存在介质密度异常或结构不稳定区域,大间距和慢速可以提供更充分的反应时间。

  编队重新调整了队形和速度后穿过了弧形骨架的开口方向,进入了光弧前方标注的区域。

  空间在穿过光弧开口的瞬间出现了极其轻微的变化——不是温度或介质的突变,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阻力变化。能量在推进时遇到的阻力比穿行之前略大了一点点,像从稀薄的空气进入了稍微稠密一些的空气。差异极小,但对于长期在星系际虚空中飞行的星核来说,足以在能量消耗率上产生可检测的偏移。

  介质密度确实在增加。星云在编队进入异常区域约一光年后更新了环境数据,增幅很慢,每推进一光年约上升千分之几。但它没有上限——从进入区域到现在,密度一直在持续单调递增,没有任何波动或起伏。

  它在持续加密。元核说,越往深处走,介质密度越高。如果这条趋势继续下去,到某一位置时密度可能会高到足以在介质中形成可感知的压力。

  编队在异常区域中持续推进了约五年。介质密度从最初的背景水平上升了约百分之三十,然后继续攀升,最终在约第七年时达到了银河系内部星际介质平均密度的约一半左右。能量在穿行时的阻力已经变得清晰可感,编队的巡航速度被迫降低了约一成,能量消耗率也同步上升。

  第八年时,深潜者在正前方约八百光年的位置检测到了一个高密度核心。核心的密度比周围高出约一个量级,半径约数百光年,呈球形分布。核心内部的物质可能以某种压缩态存在——不是等离子体,不是气体,也不是固体,而是介于几者之间的某种高密度相态。

  核心的中心附近有一枚比周围介质密度高出约一百倍的凝聚点。深潜者在扫描了核心区域的内部结构后说,凝聚点的尺寸很小,直径只有约一光年。它的密度形态像一个被高度压缩的球状体。可能存在某种结构或质量聚集。

  编队向凝聚点的方向继续推进了约三年,越靠近核心,介质密度上升得越快,能量消耗率也在同步提高。到达凝聚点外围约一百光年的位置时,元核的破星瞳穿透了高密度介质,看到了凝聚点的真实轮廓——一枚极小的、深红色的球体,直径约半光年,表面覆盖着一层与发射器建造者同源的暗红色能量涂层,涂层表面没有刻痕,没有标记,只有一个持续旋转的凹槽嵌在球体表面,凹槽的旋转方向和第一座发射器内部深红色能量丝的盘旋方向一致。

  第二座发射器。元核停在了凝聚点前方约数十光年的位置,发射器建造者说前方区域介质密度异常,不适合施工。但他们最终还是在更深处修建了第二座发射器。它被建在了高密度核心内部,包裹在介质密度比周围高出一百倍的环境中。他们用高密度介质作为天然的保护层,将第二座发射器藏在了核心中。

  为什么不写在弧形骨架的刻痕中?深潜者问。

  因为那段刻痕是留给后来者的标记和警告。他们不希望后来者轻易找到第二座发射器的位置。他们把发射器建在了高密度介质深处,让能够穿透这片区域的人才有资格接触到它。

  元核向暗红色球体的方向持续推进。他需要穿过剩余数十光年的高密度介质才能到达球体表面,但这片区域的阻力已经相当可观,能量消耗率达到了星系际虚空正常水平的约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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