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序析四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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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万星宫时正值深夜。

  银蓝色的夜间能量流铺满了整个平台,邻核的浅蓝色光芒在夜光中亮得格外清晰。编队降落时,元核注意到平台东侧新增了一组远程数据接收阵列——邻核在他离开期间完成了对万星阵的硬件扩展,将入口方向原始波形的监控链路直接接入了阵列中,使得校准信号的实时回传不再依赖远程数据链路的间歇性连接。

  扩展阵列在新航线规划期间会有用。邻核在编队降落时说,第三组网络的分布式观测数据量超出了索引核心的预期容量,在同步过程中出现了一次缓冲区溢出。已经解决了,但剩余四条信号的交叉分析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处理。

  还有四条。元核将星核记忆中全部三组结构的观测数据分批次传输给邻核,第一、第二、第三组信号的实体结构都已经确认了。三组数据的交叉索引应该能让剩余四组的路径方向收敛到较小的误差范围。

  邻核的运算核心在接收数据时从浅蓝渐变为深蓝,能量嗡鸣声持续了整夜。平台的银蓝色夜光在邻核的运算过程中微微波动,像水面的轻微涟漪在持续扩散。第二天清晨,邻核完成了前三组数据的完整交叉索引。

  三组数据重叠索引的结果显示,剩余四组信号的来源方向可以收敛到两个主要区域。邻核将投影展开在晨光中,第四组和第五组信号的预测来源方向几乎重叠——夹角小于十度。它们可能来自同一片区域中的两座独立结构。第六组和第七组的来源方向则与前三组的背景方向存在约六十度的偏移,像是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方位。

  第四和第五同区域,第六和第七同区域。元核说,四组信号实际上只对应两个独立的源头区域。如果同区域中的两座结构之间存在关联,那它们的建造者可能彼此认识或属于同一群体。

  是的。第四组和第五组信号的时间间隔约十亿年——第四组在约二百八十亿年前被链路系统捕获,第五组在约二百七十亿年前。两者间隔十亿年,方向几乎一致,说明同一区域中有连续两座结构在相隔十亿年的时间内分别发射了信号。可能是同一群体在区域中修建了多代结构,每次升级或扩建后发射新信号。

  元核看着投影中重叠的两条方向线。第六和第七组信号呢?

  它们的时间间隔更大——第六组捕获于约一百八十亿年前,第七组约一百亿年前。两者方向一致,但间隔八十亿年,且来源区域与第四五组相距约四十度。这表明存在另一片独立的活动区域,在更晚近的时期产生了两组信号。

  所以剩余四条信号分成两组:一组较古老、在二百八十亿年前活跃,方向与前三组接近;另一组较晚近、在一百到一百八十亿年前活跃,方向偏移较大。两组分别代表两个独立的技术区域或意识群体。

  正是。

  深潜者飘到了投影前方,六片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浅金色的边。先走哪一组?

  走较古老的第四组和第五组同区域。元核说,它们的年代更久远,方向与前三组重叠度更高,可能在空间上与我们已经探索过的区域相邻。如果第四组和第五组信号的来源结构就在三组已知结构的方向延伸线上,我们可以沿已知路径做较短的延伸推进,不需要穿越完全未知的区域。

  第六七组作为后续备选。

  对。先走四和五,再走六和七。如果四和五同区域的探索中发现了能够加速后续航行的信息——比如更精确的导航参考点或空间中介结构——那再转向时会更高效。

  邻核将第四组和第五组信号的收敛方向在投影中标注为一条深紫色的细线。线的起点从正二十面体阵列位置出发,经过前三组已知区域的外围,向约二十八度角方向延伸。预测长度约十五万光年——比第一组信号的三十万光年短了一半。

  第四组和第五组的信号源可能相距不远。元核说,同区域内两座结构之间的空间隔离可能在数千到数万光年之间。找到其中一座后,另一座的方向可以用该区域中残留的次级信号来定位。出发后前一半路程沿已知路径走,后一半进入未知区域时用第四组信号的波形做方向引导。

  编队在休整三天后出发。清晨的薄云覆盖着天空,光线均匀柔和。蝶灵的翅膀下方加装了四组新的压缩星核能量棒,银光的索引核心在数据同步后恢复了充足的空余容量。

  前一半路程沿着已测绘的路径推进。编队首先经过了正二十面体阵列所在的大致方向——十二亿年的脉动仍然在背景辐射中微不可察地起伏着——然后沿着第三组网络的立柱群外围绕行了约三分之一圈,避开立柱群的核心区域以避免不必要的引力干扰。穿越立柱群外围区域时,元核注意到那些暗银色立柱表面的涂装在经过三百亿年的运行后仍然保持着良好的反射状态,每一根立柱都在以固定的频率向周围空间发射着微弱的同步信号。

  它们在保持同步。深潜者说,整个网络的相位一致性完好。即使已经运行了三百亿年,每根立柱之间的时钟误差仍然在可忽略的范围内。

  第三组网络的永续性设计和链路系统同属一个技术传统——持续运行、无需干预、相位精确。

  编队穿过立柱群外围区域后,进入了第四组信号预测方向的未知航段。导航系统在进入未知航段时切换到了波形引导模式——星云以第四组信号的波形为基准,持续比对编队当前接收到的空间背景辐射频谱,寻找与波形特征相匹配的方向性偏差。

  波形引导模式已激活。星云在切换后更新了导航状态,当前空间背景辐射中未检测到显着的波形信号。编队方向与预测路径偏差小于千分之二。

  推进了约三年后,深潜者的银边纹路在扫描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第四组信号波形同谱的残余信号。信号的幅值极低,只在背景辐射中偶尔显露出波形轮廓的一小段,像一段被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识的旧录音中偶尔清晰的几个音节。

  残余信号的方向在预测路径上。深潜者在确认了信号来源方向后说,幅值虽然微弱,但波形的峰间间隔和调制深度与第四组信号存档的原始波形高度吻合。衰减程度表明信号源距离当前位置大约还有五到六万光年。

  继续推进。元核说,残余信号的出现本身就证明了预测方向是准确的。如果信号源周围存在第二座结构,那第五组信号的残余波形应该也能在进入更近的范围后检测到。

  编队在接下来的航行中持续监控着残余信号的强度变化。信号幅值随距离的缩短稳步上升,从最初的几乎不可辨识逐渐增强到了可以在深潜者的感知波中连续追踪的水平。波形细节在增强过程中变得更加清晰——第四组信号的调制模式呈现出一种与前三组完全不同的结构,不是螺旋波形,也不是脉冲序列,而是一种持续振荡的载波上叠加了缓慢变化的长周期包络,像一段以极其缓慢速度变化的变调信号。

  这种调制模式在七组信号中属于孤例。星云在分析了清晰度提升后的波形细节后说,其他六组信号都采用了某种形式的离散脉冲或循环波形,只有第四组信号使用连续载波加长周期包络的组合。这可能是某种连续广播系统——它的建造者没有用离散信号发送数据,而是将信息编码在了载波频率的长期漂移中。

  长期漂移编码。元核说,信号源的输出频率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化,变化曲线本身携带着信息。这不是一次性脉冲,而是持续播报。

  推进到约第五年时,深潜者在信号源方向上探测到了第一枚物质结构的轮廓。那是一座比发射器舱室小得多的扁平盘状结构,直径约数百公里,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紫色的能量涂层——颜色介于小型闭合空间的暗紫色和链路系统中心球体的深紫色之间,是两种紫色调的中间态。

  第四组信号的来源。元核在接近扁平圆盘时减速。破星瞳穿透了涂层表面,看到圆盘内部是一组精密的环状谐振腔,每个谐振腔都以不同的频率振动着,组合形成了第四组信号的连续载波。圆盘边缘有一道持续的能量流从谐振腔中释放出来,与背景空间耦合,形成了那组长周期包络的载波信号。

  它是连续运行的广播系统。深潜者扫描了圆盘的整体结构后说,谐振腔内部的振动周期与第四组信号的载波频率一致,且没有任何关闭或间歇机制。它从被激活的那一刻起就在持续发射信号,从未停止过。

  元核靠近圆盘边缘,找到了一处与第一座发射器凹槽类似的访问接口——一枚被嵌在涂层表面的深紫色节点,节点表面有一行极短的刻字。字体风格与前三组结构都不相同,更细,更密,像用极其精密的工具逐笔镌刻而成。

  有文字。元核将触须对准了那行刻字,能量接触后文字内容被转译为可理解的信息。内容很短:连续广播者。我们以持续变化的方式发送我们存在的证据。频率变化曲线记录了我们活动的历史。如果你可以追踪频率的漂移,你可以读到我们的完整历程。我们在这条路径的终点处等你。

  元核将圆盘内的谐振腔频率变化曲线完整读取了出来。曲线从约二百八十亿年前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持续变化,频率漂移的累计总量巨大——如果将其作为信息编码解码,其中包含的内容长度至少相当于数千个标准数据包。

  频率变化曲线就是信号的内容本身。元核说,它在用自己频率的漂移来记录自己的历史。每一次变化都对应着它建造过程中的一个节点或事件。如果我们把整条曲线解码,就能看到它从诞生到现在的全部活动记录。

  建好之后以持续发射的方式将自身历史广播出去。深潜者的金色光点微微亮了一下,它的建造者在设计之初就决定不以离散信号发送数据,而是把整个结构的运行状态本身变成了广播内容。只要结构在运行,它就在发送自己的历史。

  元核在圆盘边缘悬停了约半天,完成了全部谐振腔频率变化曲线的读取。数据量庞大,但结构清晰——曲线可以被分段解码,每段对应着圆盘建造过程中的一个时期或事件。完整的解码需要回到万星宫后在邻核的运算核心上做逐段解析,但元核在读取过程中已经看到了一些初步的结构特征:曲线在约二百亿年前的位置出现过一次突变,然后进入了一段极长的平滑期,在约一百五十亿年前又出现了一次突变。两次突变之间可能对应着圆盘建造者活动的重要转变。

  第四组信号的结构已经确认了。元核说,剩余第五组信号的源头应该在同区域中。按照链路系统的捕获时间差推算,第五组信号在约二百七十亿年前被捕获,比第四组晚了十亿年。它可能在第四组圆盘建造后十亿年才被发射出来,来源位置可能比圆盘略远,或者方向略有偏移。

  深潜者在圆盘周围持续扫描了约两天,在圆盘后方约三万光年的方向检测到了与第五组信号波形匹配的残余信号。残余信号的幅值比第四组的衰减程度略高,但波形结构保持了良好的可辨识度。

  后方三万光年方向有信号残余,与第五组波形匹配。深潜者将方向标注在投影中,和第四组圆盘的位置大致处于同一方向延伸线上,略微偏右约三度。

  编队转向后方三万光年方向推进。又经过约一年半的飞行后,前方出现了一座与第四组圆盘外形相似的扁平结构,但尺寸大了约两倍,涂层的颜色从深紫色偏向了更暗的紫黑色。圆盘表面的谐振腔数量是第四组的三倍以上,整体结构更加复杂精密。

  第五组信号来源。元核在靠近时进行扫描。这座更大圆盘内部的谐振腔排列方式与第四组类似,但每一枚谐振腔都连接着一组额外的补偿模块,使频率漂移的调控精度提升了至少一个量级。圆盘表面的访问接口处同样有一行刻字,字体风格与第四组一致。

  元核读取了刻字内容:我们扩建了连续广播系统。更精确的频率控制意味着我们可以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记录更详细的历史。我们已经运行了二百七十亿年。如果你在这条路径上找到我们,请转向更远处。我们不在任何一座结构里。我们沿着同一个方向持续移动。结构是留在原地的记录,我们自己在移动。

  结构是留在原地的记录,它们在移动。元核轻声重复了这句话,第四组和第五组信号的建造者采用了与发射器建造者类似的模式——修建永续结构来发送信号,自身沿着信号传播的方向移动。但它们的结构更复杂,记录更详细,且明确告知后来者它们不在结构所在地,而是在前方更远处。

  你相信它们还在前方吗?深潜者问。

  元核将第五组圆盘的全部数据复制进了索引核心。频率漂移曲线的历史记录如果被完整解码,可能会包含它们移动方向的具体坐标。回万星宫后让邻核做全段解码。那段曲线中应该隐藏着它们离开的方向和沿途的位置标记。

  如果是连续移动了二百七十亿年,星云说,它们的当前位置可能在极其遥远的距离之外——超出了我们目前任何预测模型的覆盖范围。

  可能。元核说,但频率漂移曲线会在数据中保留它们过去的位置序列。即使它们的当前位置不可达,至少我们能知道它们曾经去过哪些地方,构成了什么样的轨迹。

  编队在第五组圆盘附近停留了一天,完成了全部数据的备份。然后元核调转方向,沿着来路返回。

  四组已经确认的结构——第一组发射器、第二组高密度核球体、第三组立柱网络、第四和第五组连续广播圆盘——在空间中构成了一条从四百五十亿年前延续到二百七十亿年前的断续路径。它们在时间上逐次排列,在空间方向上呈现出一种缓慢收敛又缓慢发散的趋势,像一串被撒在不同位置上的标记物。

  返回万星宫的途中,元核反复看着第五组圆盘表面那行刻字的最后一句:我们沿着同一个方向持续移动。结构是留在原地的记录,我们自己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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