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初登大宝 天下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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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武松就醒了。

  确切地说,他一夜没睡。

  窗外还是黑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偶尔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清晨才有的潮湿气息,拂在脸上,像有人用湿布擦过。

  他躺在那张宽大的龙床上,翻来覆去,锦被滑到一边,露出下面明黄色的褥子。

  那黄色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光。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

  金砖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风猛地灌进来,带着远处鸡鸣的声音,和城墙上换岗士兵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远,可在这样安静的清晨,听起来却格外清晰,像是踩在心口上。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白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一点一点地亮,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光线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青黑的胡茬。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粗糙,指节粗大,那是一双杀人的手,不是坐龙椅的手。

  桌上,那套龙袍已经摆好了。

  是内侍昨夜送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紫檀木的托盘里。

  明黄色的缎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一汪被凝固的蜂蜜。

  上面绣着九条龙,金色的丝线在光线下闪闪发亮,龙爪张开,龙须飞扬,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衣料上腾空而起。

  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旁边放着一顶冕旒,前后各十二道玉串,白玉珠子颗颗浑圆,在光线下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脆的碰撞声,像风铃。

  武松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套龙袍。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缎面——滑的,凉的,像蛇的皮肤。

  他缩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东西,是属于我的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林冲,想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梁山的山顶上,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想起林冲躺在天牢的稻草上,浑身是血,囚衣破烂得遮不住身体。

  他想起林冲躺在灵柩里,穿着那件干净的、崭新的青衫,嘴角带着笑。

  那件青衫,才是属于他的。

  而这件龙袍,这件用数万人的血换来的龙袍,本该属于他。

  武松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那些脸——林冲的,鲁智深的,石宝的,周济的,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兄弟。

  他们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睁开眼,拿起龙袍。

  缎面在他手中滑过,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把胳膊伸进袖子里,缎面贴着皮肤,凉意顺着胳膊蔓延到肩膀,到胸口,到心脏。

  他打了个寒噤。

  他系上腰带,腰带上镶着金片和玉饰,沉甸甸的,坠得他腰往下塌。

  他连忙挺直,那腰带便箍在腰间,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戴上冕旒,玉串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白玉珠子在眼前晃动,晃得他眼晕。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冕旒,站在晨光中。

  那衣裳很华丽,金线绣的龙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借来的。

  他的肩膀太宽,把龙袍撑得有些紧;他的脖子太粗,领口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的手太大,从袖口伸出来,像两把蒲扇。

  冕旒的玉串垂在眼前,他一动,那些珠子就噼里啪啦地响,敲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在镜子前走了几步。

  第一步,左脚绊右脚,冕旒哗啦一声响,玉串缠在一起。

  他停下来,用手把玉串理顺,再走。

  第二步好一些,没有绊,可步子太大,龙袍的下摆被扯得往上提,露出里面的白裤。

  他连忙停下来,扯了扯下摆。

  第三步,他走得很慢,很小,一步一步,像在踩高跷。

  可还是不对。

  那步子不是他的步子,是别人的,是那些他见过的、在朝堂上走过的文官的步子,小碎步,轻飘飘的,像是怕踩死蚂蚁。

  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越走越别扭,越走越不自在,浑身像是被绳子捆着,哪里都不得劲。

  他停下来,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陌生人。

  那人也看着他,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裳,戴着不属于自己的帽子,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可笑。

  可笑得很。

  他扯了扯领口,想把它扯松一些,可那领口纹丝不动,缝得太紧了。

  他又扯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用力一扯,丝线崩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领口裂开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

  他低头看着那道口子,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燕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轻的,带着试探:“陛下,该上朝了。”

  陛下。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

  “知道了。”

  他又看了镜子一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领口裂了一道缝,冕旒歪了一点,腰带勒得太紧,下摆皱巴巴的。

  他伸手把冕旒正了正,把下摆扯平,又看了看。

  还是不像。

  可他没时间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肺里,带着龙袍上樟脑的气味,和铜镜上金属的冷腥味。

  他转身,推开门。

  门外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燕青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青色缎面,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他看到武松,怔了一下,目光在他领口那道裂缝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陛下,众头领已在太和殿等候。”

  武松点了点头。

  他走出门,阳光落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线在光线下骤然亮起来,像是被点燃了。

  那光芒刺眼,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眯着眼,沿着长廊向前走。

  长廊很长,两旁的柱子一根接一根,朱红色的,在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脚步声在金砖上回荡,哒,哒,哒,一声接一声,空旷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太和殿,到了。

  殿门大开,里面的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他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站着很多人——方杰、马骏、庞万春,还有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头领,那些在汴梁城投降的将领,那些新近投奔的豪杰。

  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裳,站在两侧,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跨过门槛。

  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很长,很直,像一杆枪。

  龙袍上的金线在光线下骤然亮起来,那些龙像是活了过来,在他身上游动,金光流转,晃得人睁不开眼。

  冕旒的玉串在他眼前晃动,噼里啪啦地响,那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雨打芭蕉。

  他走得很慢。

  不是刻意慢,是那身衣裳让他慢。

  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怕踩到袍角,怕绊到门槛,怕冕旒歪了。

  可那慢,却生出一种奇怪的庄重来。

  脚步声在金砖上回荡,哒,哒,哒,像是有人在敲木鱼,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两旁的人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龙袍的人从光里走来。

  有人想起了林冲,想起他穿着青衫,站在梁山上,风吹着他的衣角。

  有人想起了安庆,想起那个站在城头、浑身是血的人。

  有人想起了汴梁,想起那个骑着马、从城门洞里冲出来的人。

  那些记忆混在阳光里,落在这个人身上,落在这件龙袍上,落在这些金光闪闪的龙纹上。

  方杰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马骏的嘴唇在抖,他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喊不出来。

  庞万春坐在轮椅上,老泪纵横,可他笑着,笑着看那个人一步一步,走向那把椅子。

  武松走到龙椅前面,站住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脸,那些跟着他从梁山到汴京、又从汴京回到这里的人。

  他们都在看他。

  等着他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嗡嗡的,像蜂鸣。

  “先皇帝不仁不义。”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可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变得浑厚,变得悠远,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共鸣。

  “我梁山众人,忠肝义胆,保家卫国。”

  “死守边疆,伤亡无数。”

  “却被朝堂之上的政客,当做猪狗利用。”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殿中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冕旒玉串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碎玉。

  “先帝昏庸无能。”

  “为保家卫国,我梁山林冲哥哥,面见圣上,却被残害杀死。”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抖不是怕,是怒。

  怒从心底烧起来,烧到喉咙,烧到眼睛,烧得他眼眶发烫。

  “这种事情,逼得我梁山忠义之士,不得不反。”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开,像惊雷,像霹雳,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阳光中那些细小的尘埃飞舞得更厉害了,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

  “现如今,昏君已除。”

  “可百姓,还是过着水深火热。”

  他的声音又低下来。

  那低不是弱,是沉。

  沉得像石头,沉得像铁,沉得像山。

  “俺们第一件事,就是抓贪官恶霸。”

  “那些克扣粮食的官府,全部抓起来,问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从泪水中折射出来,亮得刺眼。

  “从今以后,让老百姓自己做自己的主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照在那些人的脸上,照在他们眼中的泪光上,照在这座曾经冰冷得让人发抖的宫殿上。

  那光忽然变得暖了,暖得像春天的风,暖得像梁山上那些早晨,暖得像林冲笑起来的样子。

  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那声音清脆,悠远,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城门口那些还在等待的百姓听见了,抬起头,望着皇宫的方向,眼里有光。

  远到梁山上那些守墓的人听见了,放下手里的酒碗,望着山下的方向,嘴角有笑。

  远到黄河对岸那些正在磨刀的金兵听见了,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南方的天空,心中有寒。

  风把铜铃的声音送过了千山万水,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有希望,有承诺,有一个杀猪的汉子坐在龙椅上,说出的第一句话。

  武松坐在龙椅上,阳光落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线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从血火中走出来的人,看着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看着那些把命交给他的人。

  他想说很多话,想谢谢他们,想告诉他们他不会让他们失望,想说他不知道怎么做皇帝,可他一定会学。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腰挺得更直,把下巴抬得更高,把目光放得更远。

  远到能看见城门口那些百姓,远到能看见梁山上那座新坟,远到能看见黄河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要做的,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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