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冷箭穿臂 虎啸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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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颜泰的脸,扭曲得像一块被人踩烂的抹布。

  他趴在城垛上,死死盯着城下那个被盾牌护着、缓缓后退的身影,眼睛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他的手死死抠着砖缝,指甲陷进去,抠出几道惨白的印子。

  从真定被俘,到假意投降,到画那张假布防图,再到一步步把武松引到定州。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真定八千守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几乎全军覆没。

  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把武松困死在定州,为了把那面“林”字旗,从河北大地上连根拔起。

  可现在,武松就在城下,只隔着一道墙。

  他的箭能射到,刀却够不着。

  而武松,就要走了。

  南边的援兵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滚滚而来。

  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冲到城下,接走武松,反过来把这座城围住,把他困死在里面。

  “不能让他走!”

  完颜泰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韩德明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韩德明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死了这么多人,绝不能让他走掉!”

  “他若走了,我们就完了!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韩德明的脸,白得像纸。

  他当然知道。

  他比完颜泰更清楚。

  完颜泰是金人,大不了逃回北边。

  可他是汉人,是降将,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武松若活着离开定州,他韩德明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

  没有退路,没有后路,没有活路。

  唯一的活路,就是让武松死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

  松开完颜泰的手,转过身,死死盯着城下那片正在后退的人影。

  他的眼睛红了,是赌徒输红了眼的红,是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注上的红。

  “弓弩手!”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响亮,传遍了整个城头。

  “瞄准武松!放箭!全部放箭!”

  “谁射中他,赏金千两!升官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原本还在发抖的金兵,眼睛瞬间亮了。

  千两黄金,升官三级,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富贵。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握紧了弓,有人搭上箭,拉满了弦。

  箭矢如雨,从城头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了半边天。

  可大多都射在了盾牌上,哆哆作响,像冰雹砸在屋顶。

  偶尔有几支穿过缝隙,也立刻被人用身体挡了下来。

  一个士兵中箭倒下。

  又一个士兵中箭倒下。

  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用盾牌,用身体,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把武松护在中间。

  他们不让他受伤,不让他死,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换。

  韩德明急了。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弓弩手,抢过一张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他的手在抖,弓在抖,箭也在抖。

  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把弓拉得满满当当。

  弓弦绷得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断。

  他眯起眼睛,死死瞄准城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

  箭射出去了。

  没中,射在了一个亲兵的盾牌上,弹开了,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韩德明骂了一句,又抽一支箭。

  又偏了。

  再抽一支。

  还是偏了。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根本瞄不准。

  额头的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却不敢擦,怕一擦,那个人就跑了。

  完颜泰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支接一支射偏,急得直跺脚。

  “你射不准!让开!让我来!”

  他一把抢过弓,搭上箭,拉满。

  到底是武将出身,动作比韩德明熟练得多。

  他的呼吸很稳,手也很稳,只有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像在敲鼓。

  眼睛死死锁着城下那个身影。

  松开手。

  箭离弦。

  那支箭,穿过了盾牌之间的缝隙。

  一个士兵刚好倒下,盾牌歪了,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空隙。

  箭从那个空隙钻进去,像一条毒蛇,精准、无声、不可阻挡地,射进了武松的左臂。

  武松闷哼一声。

  那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燕青的脸白了。

  马骏的脸白了。

  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他们看着那支箭,看着它插在武松的手臂上,箭杆还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暗红色水花。

  燕青冲上去,想扶他。

  武松一把推开了他。

  他伸出手,抓住箭杆,用力一拔。

  箭被拔了出来,带出一股血,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咸腥的。

  他的眉头只皱了一下。

  然后,他把箭杆“咔嚓”一声折成两截,扔在了地上。

  箭杆落地的声音很轻,啪嗒一声,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所有人心里碎了。

  城墙上,完颜泰看着这一幕,手开始抖。

  他看见武松折断了他的箭,看见武松抬起头,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刚才更红了,红得像烧红的铁,像地狱里的火。

  那光穿过护城河,穿过城墙,穿过风中的金雕旗,直直钉在了他身上。

  他打了个彻骨的寒噤,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城垛上,金盔歪了,也顾不上扶。

  武松站在城下。

  左手垂着,血还在流,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石头上,滴在那支折断的箭上。

  他没有包扎,没有止血,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只是看着城墙上那个人,看着那张扭曲、惊恐、正在往后退的脸。

  右手握着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蓝光。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很涩,像冬天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韩德明!”

  他的声音从城下传上来,不高,却在寂静的战场上字字清晰,像刻在石头上。

  “尔等鼠辈,只会放冷箭!有种,给朕下来!”

  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嗡嗡作响,像洪钟。

  城头的金兵面面相觑。

  韩德明听见了,脸白得像纸,腿软得像面条。

  完颜泰听见了,手扶着城垛,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得指尖出血。

  武松举起刀,刀锋直指城头,直指那个躲在箭垛后面、缩着脖子不敢露头的韩德明。

  他的手臂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淌到刀柄上,把缠绳浸得滑腻腻的。

  他却握得更紧了。

  “下来!朕让你一只手!”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城门下炸开。

  震得护城河水花四溅,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震得金兵手里的弓都握不住了。

  韩德明瘫在城垛后面,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牙。

  他不敢看城下,不敢看那双眼睛,不敢看那把刀。

  他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这个人的视线之外,跑到这个人的刀够不着的地方。

  可他跑不了。

  这座城,就是他的牢笼。

  城下那个人,就是他的判官。

  他只能缩在这里,等着那个人走,或者等着那个人上来。

  完颜泰站在他旁边,也在抖。

  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城下那个人,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黑战袍,看着那把滴着血的刀,看着那双烧得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兀术。

  想起他死在大名府的城楼上,头被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他打了个寒噤,退到城墙后面,蹲下来抱着头,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城下,燕青走到武松身边,低声道:

  “陛下,援兵到了。咱们先撤,回去养好伤,再回来踏平定州。”

  武松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城头,看着那些缩在箭垛后面不敢露头的金兵,看着那面让他厌恶的金雕旗。

  左臂的血已经浸透了半条袖子,沉甸甸的,坠得肩膀发酸。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看着那座城,那扇紧闭的门,那个藏在城墙后面的鼠辈。

  “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燕青扶着他,向后退去。

  身后的兄弟们用盾牌护着他们,一步一步,退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

  援兵的旗帜在尘土中若隐若现,上面只有一个字——“林”。

  武松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在血泊里,走在碎石上,走在散落的箭矢中间。

  手还握着刀,刀锋垂下去,刀尖戳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血从手臂上滴下来,滴在刀上,滴在地上,滴在那道沟痕里,把它染成了暗红色。

  城墙上,完颜泰慢慢站起来,扶着城垛,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的腿还在抖,手还在抖,整个人还在抖。

  他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黑战袍,看着那把垂下去的刀,看着那些被风吹起的白发。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

  不是因为他会杀人,是因为他杀不死。

  你射他一箭,他折断了。

  你砍他一刀,他忍住了。

  你把他逼到绝路,他笑着让你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韩德明,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他们赢了吗?

  他们射中了武松,逼退了他的大军,保住了定州城。

  可他觉得,他们输了。

  输得很惨,很彻底。

  因为那个人,还会回来。

  带着他的刀,带着他的兄弟,带着那些烧不尽、杀不绝的,比任何兵器都可怕的东西——

  他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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