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各为其主 无关对错

最新网址:http://www.bixia5.cc
  八月十五,中秋。

  居庸关的月亮又圆又白。

  挂在山脊上,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铜镜。

  月光照着关墙上那些被投石砸出的豁口。

  照着瓮城里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石和断箭。

  照着那些靠在城垛后面、抱着刀、打着盹的士兵。

  刘德已经五天没有下城楼了。

  他的白须上沾着硝烟和尘土。

  眼睛红得像两团炭火。

  完颜宗弼攻关攻了七天。

  云梯架上来就被推下去。

  冲车推到关门口就被火油烧成灰。

  七天里,金兵填了关墙下那道壕沟。

  付出了三千人的代价。

  可完颜宗弼没有退。

  他让士兵在关下骂阵。

  骂刘德是缩头乌龟。

  骂武松是反贼。

  骂梁山军是草寇。

  刘德不为所动。

  他知道骂得越凶,金兵越急。

  第八天清晨。

  完颜宗弼发动了最大的一次攻势。

  所有的云梯同时架上关墙。

  所有的冲车同时推向关门。

  所有的弓弩手同时放箭。

  箭矢遮住了半边天。

  关墙上的士兵被压得抬不起头。

  完颜宗弼亲自骑马督战。

  弯刀指着关墙,用女真话喊着什么。

  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可那些士兵听懂了——

  先登者封万户。

  金兵的攻势达到了顶点。

  关门在冲车的撞击下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门板上的铁钉一颗一颗地崩飞。

  门轴开始弯曲。

  刘德拔出刀。

  准备亲自带人下关堵门。

  忽然。

  金兵后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

  那呼啸不是风声。

  是火箭。

  千支火箭,从金兵背后的山脊上倾泻而下。

  着火的箭矢落在金兵的帐篷上。

  帐篷是牛皮的,遇火就着。

  火焰轰地蹿起来,蹿得比人还高。

  着火的箭矢落在金兵的马群里。

  马惊了,扬着蹄子嘶鸣。

  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

  然后疯狂地向北冲,冲散了金兵的后队。

  着火的箭矢落在金兵的粮车上。

  粮草烧着了,黑烟滚滚。

  遮住了那轮又圆又白的月亮。

  山脊上亮起了一片火把。

  漫山遍野的。

  像一条从山顶上倾泻下来的火龙。

  火光中,一面字旗猎猎展开。

  周威站在崖边。

  独臂举着刀。

  刀锋指着山下那片在火焰和黑烟中崩塌的营寨。

  他的声音从山脊上滚下来。

  滚进金兵的耳朵里。

  像是从天上劈下来的雷。

  二龙山的兄弟——杀!

  二龙山的人马从山脊上冲下来。

  冲进金兵的后阵。

  他们穿着杂色的衣裳。

  有的拿刀,有的拿猎叉,有的光着脚。

  可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像一群从山上冲下来的豹子。

  金兵的后阵乱了。

  那些塞北的骑兵,在草原上所向无敌。

  可他们从来没有在关墙下面打过仗。

  从来没有在狭窄的山谷里打过仗。

  从来没有在前后夹击的绝境中打过仗。

  他们不知道该往前冲还是往后退。

  往前是刘德的守军和那扇还没撞开的关门。

  往后是漫山遍野的火把。

  是那些从山上冲下来的、不要命的太行山山贼。

  完颜宗弼骑在马上。

  看着那片被火焰和黑烟吞没的后阵。

  看着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字旗。

  看着那些从山脊上倾泻而下的、像洪水一样不可阻挡的火把。

  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忽然想起兀术。

  兀术死在大名府,死在武松手里。

  完颜泰败在定州,被武松生擒。

  完颜宗翰败在燕京,被武松关在牢里。

  如今轮到他了。

  他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来送死的。

  他的副将策马冲过来。

  头盔歪了,脸上全是黑灰。

  元帅!后阵破了!

  是武松的伏兵!

  他们在山上藏了火油和干柴。

  整个山谷都在烧,兄弟们顶不住了!

  完颜宗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火海。

  看着那些在火海中四散奔逃的金兵。

  看着那些被马蹄踩碎的旗帜。

  看着那轮被黑烟遮住的、再也看不见的月亮。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低,像是在哭。

  兀术,你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的吗?

  他拔出弯刀。

  刀柄上的宝石在火光中闪着七彩的光。

  他没有冲向关墙。

  没有冲向山脊。

  只是把刀横在自己面前。

  看着刀锋上倒映着的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

  他想起了草原。

  想起了少年时和兀术一起在斡难河边赛马的黄昏。

  河水被夕阳染成金黄。

  马蹄踏碎了倒映在水面上的云。

  他想起兀术跟他说过的话。

  宗弼,你记住。

  咱们女真人,宁可战死,不可困死。

  他把刀举起来。

  高高举过头顶。

  冲!随我冲!

  他带着最后的三千亲卫铁骑冲向关墙。

  马踏着碎石和尸体。

  刀砍在铁盾上,溅起一蓬蓬火星。

  他没有想过能攻破关墙。

  他知道前面是死路,身后也是死路。

  可他没有停。

  他宁可战死,不可困死。

  弩箭倾泻而下。

  他的亲卫在箭雨中一排一排地倒下。

  马尸堆成了小山。

  他冲到关墙下时,身边只剩百余人了。

  他跳下马,把弯刀插进墙缝。

  踩着刀柄往上爬。

  刘德站在关墙上,低头看着他。

  刘德手里握着一支弩,弩箭已经上好了槽。

  他没有放箭,只是看着那个金甲金盔、浑身是血、往上爬的人。

  完颜宗弼,你降不降?

  完颜宗弼抬起头,看着刘德。

  他的金盔掉了,头发散了。

  脸上全是血和泥。

  可他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中很亮,很轻。

  像是草原上最后一阵风。

  吹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女真人,不降。

  刘德的手指扣在弩机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闭上眼睛,放箭。

  箭矢穿透了完颜宗弼的喉咙。

  把他钉在了关墙上。

  他挂在那里。

  手还向上伸着,手指蜷着。

  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的血顺着关墙往下淌。

  淌过那些被投石砸出的豁口。

  淌过那些被冲车撞出的裂缝。

  淌过那些他爬了一辈子、终于爬到了顶点、却再也翻不过去的墙。

  周威站在山脊上。

  看着关墙下那片渐渐熄灭的火海。

  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显出形状的、横七竖八的尸体。

  看着那面被风吹落、飘进火堆里烧成灰烬的金国帅旗。

  他把刀插回鞘里。

  独臂撑着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和血。

  可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是终于把肩上扛了太久的东西放下来。

  放下来,放到了土里。

  五日后。

  武松站在燕京城楼上,望着北边。

  夕阳正沉到太行山的山脊后面去。

  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火海。

  刘德的军报刚刚送到。

  军报上只有两行字——

  居庸关守住。完颜宗弼阵亡。

  金军溃退,北遁三百里。周威重伤,性命无碍。

  他把军报折好,塞进怀里。

  风吹过来。

  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飘起来。

  城下,燕青从伤兵营回来,正穿过瓮城。

  瓮城里的碎石还没有清理完。

  关墙上的豁口还没有修补。

  可那面字旗还在。

  在晚风中飘着,像一支擎天的笔。

  燕青走到他身边。

  也望着北边。

  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陛下,中秋过了。

  武松点了点头。

  中秋过了。

  月亮圆过了,又缺了。

  周威还在伤兵营里躺着。

  替他喝那一碗庆功的酒。

  他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望着那片在暮色中隐隐约约浮现的、蜿蜒在山脊上的长城。

  长城后面。

  是更广阔的塞北。

  是斡难河,是长白山。

  是那些他还没有踏足过的、还在金兵铁蹄下的土地。

  他把刀拔出来。

  刀锋在夕阳中闪着冷冷的光。

  映着他半生的倒影——

  景阳冈上那只吊睛白额虎。

  孟州牢城营里那面写着替天行道的酒旗。

  梁山聚义厅里,坐在林冲身边时酒碗碰撞的声响。

  野狼坡箭雨中,拖着刀往前的脚步。

  定州河床里,把刀架在完颜泰脖子上的瞬间。

  燕京府衙里,把完颜宗翰的黑子从棋盘上拿开的手指。

  居庸关下,那个挂在关墙上、手还向上伸着的女真人。

  他望着长城。

  望着那片挡住了金兵一百年、却也挡不住人心的墙。

  他知道总有一天。

  他会越过那座墙。

  把金兵彻底赶出中原。

  然后在长城的最高处。

  把这把从景阳冈一路带来的刀。

  插在城垛上。

  让它替所有回不来的人,继续站着。

  但今天不行。

  他转过身。

  走下城楼。

  走进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的燕京城。

  城门口。

  几个士兵正在把散落的碎石清到路边。

  街角的铁匠铺重新开了张。

  炉火映着匠人黝黑的脸。

  一个老妇人端着食盒穿过瓮城。

  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

  食盒里是新烙的饼。

  还冒着热气和葱花混着猪油焦香的白汽。

  酒肆门口。

  几个二龙山的兄弟正在把酒碗碰得叮当响。

  酒液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他们看见武松,站起来要行礼。

  武松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

  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靴子踩在碎石的缝隙里。

  发出细微的、石屑摩擦石屑的声响。

  空气中混着刚出炉的炊饼味。

  混着铁匠铺飘来的焦炭味。

  混着从滹沱河方向吹来的水汽。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些还在喘气的人,正在太阳底下喝酒。

  而那些来不及喘气的人,正睡在青松之下。

  他知道太阳还会升起。

  城旗还会翻飞。

  他的刀,还有下一场血战要赴。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像是在丈量从燕京到汴京的距离。

  从汴京到定州的距离。

  从定州到野狼坡的距离。

  从野狼坡到此刻脚下这片青石板的距离。

  身后。

  那面字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个人离去时的步履声。

  又像另一个人到来时的马蹄音。
  http://www.bixia5.cc/book/64433/41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bixia5.cc。笔下中文网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bixia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