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鹰愁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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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颜亮挥师南下的第七天。

  大军被挡在了鹰愁涧。

  鹰愁涧是燕山山脉里一道峡谷。

  被山水劈出来的。

  两壁陡得像刀削。

  最窄处不过三丈宽。

  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相传猎鹰飞过此地。

  盘旋三圈找不到落脚处。

  哀鸣三声而返。

  故得此名。

  涧底乱石嶙峋。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滑得像抹了油。

  每年春秋两季山水暴涨。

  洪水裹着泥沙从涧口奔腾而下。

  把涧底冲刷得寸草不生。

  如今正是枯水期。

  可涧底的石头缝里还渗着细流。

  踩上去一步三滑。

  马蹄铁在湿石上打出的火星。

  在昏暗的涧底亮一下,就被阴风吹灭了。

  完颜亮把大军停在涧口。

  亲自下马走进去,探了半里路。

  他蹲下来,摸了摸涧底的石壁。

  石壁上没有火烧的痕迹。

  涧顶也没有滚木礌石的碎屑。

  只有几根被风刮断的枯藤。

  从崖顶垂下来,在阴风中轻轻晃着。

  他甩掉指尖的水珠。

  站起身来。

  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

  武松的主力若是埋伏在这里,石壁上应该有火油泼过的焦痕。他没有。他还在燕京城里。

  他觉得值。

  只要过了鹰愁涧。

  前面就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直通燕京南门。

  那时燕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至于山路险窄,金兵展不开阵型。

  在他看来这不算什么。

  他的前驱是两万汉人百姓,不是金兵。

  百姓走得慢,正好替他的骑兵开路。

  百姓摔下山涧,正好替他的马蹄填坑。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驱民进涧。

  若有伏兵,百姓先挡。

  百姓被金兵的矛杆戳着后背。

  一串一串地赶进鹰愁涧。

  涧底阴风阵阵。

  从狭窄的石缝间灌进来。

  吹在人身上,像冰水浇过。

  那些老人和妇孺走得最慢。

  金兵的骑兵不耐烦地催着。

  用矛杆敲他们的肩膀。

  用马鞭抽他们的腿。

  逼他们加快脚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被脚下的青苔滑倒了。

  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怀里的孩子被摔得哇哇大哭。

  哭声在狭窄的涧壁间来回反弹。

  叠成无数层回音。

  像是整座峡谷都在替她哭。

  骑兵不耐烦地一鞭子抽过去。

  抽在孩子裹着的破布上。

  布裂了,露出里面孩子淤青的胳膊。

  就在这时。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看!崖顶有光!

  那是从崖顶传来的一缕极细的光。

  不是天光。

  是火把的光。

  光在崖顶的枯藤间闪了一下。

  又灭了。

  像是有人在崖顶上举着火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紧接着。

  又是一缕。

  又一缕。

  火把的光在崖顶连成了一条线。

  像是有人用火,在崖顶上画了一道符。

  金兵的斥候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

  崖顶的岩石后面,影影绰绰的全是人。

  不是金兵。

  是梁山军。

  他们的甲胄在火光中闪着暗沉的铁光。

  他们的弓弩已经上好了弦。

  他们的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

  亮得像一群蹲伏在悬崖边缘的豹子。

  斥候想喊有埋伏。

  可他的喉咙还没来得及发出声。

  崖顶便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

  号角声在涧壁间来回碰撞。

  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崖顶亮起一面旗。

  猎猎展开。

  旗上绣着一个字——。

  字旗旁边,又亮起一面旗。

  绣着。

  是燕青的认旗。

  两面旗在晨风中并肩飘着。

  像两只从悬崖上俯冲下来的鹰。

  那些被赶进涧里的百姓,看得愣住了。

  他们仰着头。

  看着那两面旗。

  看着那个字。

  忽然有一个老妇跪了下来。

  她跪在涧底。

  膝盖磕在冰冷的碎石上。

  眼泪哗哗地流。

  林将军!林将军来救咱们了!

  她不知道林冲已经死了。

  她只知道那面旗是替汉人出头的。

  是保护百姓不被欺负的。

  她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燕青站在崖顶。

  看着涧底那些跪下来的百姓。

  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

  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老人。

  看着那些被绳子拴成一串、迷茫地抬着头张望的年轻人。

  他拔出刀。

  刀锋指着崖底的金兵。

  声音从崖顶滚下来。

  在狭窄的涧壁间回荡。

  像是天公打雷。

  放箭!只射金兵,避开百姓!

  千弩齐发。

  弩箭从崖顶斜斜地倾泻下来。

  穿过涧底的薄雾。

  专往金兵密集处招呼。

  金兵正忙着用矛杆戳百姓的脊背,催他们快走。

  哪里料到崖顶的箭雨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箭矢穿透铁甲的声音。

  金兵惨叫着翻身落马的声音。

  战马中箭扬蹄嘶鸣的声音。

  乱石从崖顶滚下来,砸在盾牌上碎裂的声音。

  和百姓们的尖叫哭喊混在一起。

  把整座鹰愁涧,灌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汤。

  前队的金兵乱了。

  后队的金兵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驱赶着另一拨百姓,继续往里涌。

  百姓们挤在涧底最窄的地方。

  前后都有金兵。

  头顶是飞下来的箭矢。

  可是他们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箭矢,没有一支落在他们身上。

  箭矢从崖顶射下来的时候。

  像是长了眼睛。

  绕过他们的头顶。

  绕过他们佝偻的脊背。

  绕过他们抱在怀里的孩子。

  专门往金兵身上钻。

  一个年轻汉子仰着头。

  看着那些从崖顶飞下来的利箭。

  忽然明白了。

  是咱们的人!是武松的人!

  他扯着嗓子喊。

  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趴下!不想给金兵挡箭的都趴下!趴在石头后面!

  百姓们纷纷趴下。

  把老人和孩子护在身下。

  有人在乱石中找到石缝钻进去。

  有人把破袄脱下来,裹在石头上当做避箭的盾。

  金兵暴露了。

  燕青在崖顶看见涧底的阵势变了。

  刚才还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人团。

  忽然像退潮似的矮了一截。

  百姓们趴在涧底的石头缝里。

  把金兵孤零零地晾在外面。

  金兵的前队大队长。

  正挥着弯刀组织弓弩手向上仰射。

  可仰射崖顶,箭矢必然受山风影响飘晃不定。

  又逆着晨光。

  他那头一翘起来。

  燕青的弩手便立刻调转弩机,往他头上招呼。

  而那些躲在石缝里的百姓。

  已经有人从地上摸起金兵尸体旁掉落的刀。

  咬着牙。

  手还在抖,刀也还在抖。

  可他没有趴回去。

  他握着刀,像握一根救命稻草。

  完颜亮在涧口听见鹰愁涧方向。

  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脸色变了。

  他一直捏在手指间的那根草茎。

  忽然断了。

  断成两截,落在马蹄边的尘土里。

  他翻身上马。

  抓起弯刀。

  刀柄上镶着的宝石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又被他攥紧的手掌遮住了。

  他来之前反复掂量过。

  涧底石壁上没有火烧焦痕。

  崖顶没有滚木礌石。

  武松的主力不可能埋伏在这里。

  可那喊杀声不是假的。

  有弓弩,有短刀。

  有百姓倒戈之后跟着杀敌的嘶哑吼叫。

  还有金兵前队在狭窄涧底被俘的惨叫。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从鹰愁涧的方向随风灌进他的耳朵。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有人拿刀尖敲着他的头盔。

  中伏了。

  不是武松的主力。

  武松的主力果然不在山里。

  打伏击的是燕青。

  是那个独臂的、在玉泉山趴了三天三夜不吭一声的燕青。

  是他绕到居庸关背后,断完颜宗弼归路的燕青。

  是他和张清一起,带着二龙山旧部在鹰愁涧设伏的燕青。

  他们翻山过来了。

  武松不需要把主力埋在山里。

  他用燕青就够了。

  用二龙山那些在山里钻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摸过崖壁的兄弟就够了。

  完颜亮的瞳孔在收缩。

  他拨转马头。

  对副将吼了一个字。

  副将一愣。

  中伏了还进?

  元帅,前队中伏了!

  正因为中伏,才要进!

  他的伏兵数量有限。藏在崖顶也只能邀击袭扰,打不了消耗战。

  不要慌,随我冲进去把人抢出来。

  把百姓重新抓回来,推过去填路,继续往燕京推!

  他的伏兵再厉害,能挡住我十万铁骑?

  完颜亮率中军涌入鹰愁涧。

  后队骑兵也随之跟进。

  涧底乱石遍地。

  马速根本提不起来。

  他的骑兵只好下马步战。

  牵马在湿滑的乱石间。

  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前面是燕青的弩箭。

  崖顶不时滚下大块碎石,砸向牵马的金兵。

  后面是涌进来的自己人。

  挤得连转身都困难。

  自相践踏之下,又添了许多死伤。

  更要命的是。

  就在完颜亮的主力拥堵在涧底最窄一段时。

  崖顶的号角又响了。

  这一次号角声不是从前面传来的。

  是从背后传来的。

  张清在涧口外侧山坡上发起突袭。

  一把火点燃了完颜亮留在涧口、还没来得及进谷的后队粮车。

  那些粮车上的干草和麦秸遇火就着。

  浓烟滚滚而起。

  遮住了涧口外的半边天。

  留守粮队的金兵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被火逼得连连后退。

  又把火势引到了拴在旁边的备用马群身上。

  惊马扬蹄嘶鸣。

  拖着着火的草料车。

  往涧口外侧乱冲乱撞。

  前后夹击。

  粮草被烧。

  阵型被压在涧底展不开。

  完颜亮终于意识到。

  自己不是在突围。

  是在往一个越来越窄的口袋里钻。

  他咬碎了一颗牙。

  把混着血和唾沫的碎牙渣。

  吐在涧底的青苔上。

  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

  下了第二道令。

  前队变后队。撤出鹰愁涧。

  这一撤。

  完颜亮便付出了数千骑兵和近万名被俘百姓的代价。

  百姓被燕青的伏兵接应到崖顶。

  顺着山脊上的小路,往燕京方向转移。

  燕青站在崖顶一块岩石上。

  独臂握着还在滴血的刀。

  看着涧底溃退的金兵。

  又看着那些被扶上崖顶、跪在地上互相解绳子的百姓。

  阳光从崖顶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他们脸上。

  把那些被恐惧和疲惫磨得麻木的面孔。

  照出一点活气。

  一个年轻妇人解下孩子背上的破布。

  指着崖顶那面字旗,给孩子看。

  孩子伸出沾着泥的小手。

  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燕青别过头。

  把刀插回鞘里。

  清点人数,把百姓送回燕京养息。伤者优先。

  他顿了一下。

  又补充了一句他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老弱妇孺用马驮。兄弟们的马不够,就自己走路。

  金兵的尸体还横在涧底。

  落石碎屑裹在血泥里。

  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崖缝间仍在渗水。

  细流顺着石壁淌下来。

  把那一寸寸被血浸透的青苔,渐渐冲淡。

  燕青回头望了一眼狼藉的涧道。

  吩咐留下几队弩手驻守崖顶。

  而后牵着马。

  陪着百姓队伍,缓缓往燕京方向走去。

  消息传回燕京时。

  武松正在南门城楼上。

  和吴用对着舆图,推演下一个山口的伏击方案。

  传令兵跑上城楼。

  气喘吁吁。

  脸上全是汗和灰。

  单膝跪下禀报。

  武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

  走到城楼的箭垛前。

  望着鹰愁涧的方向。

  望了很久。

  晨光从太行山的山脊后面射过来。

  把他鬓角的白发,染成一片淡金。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

  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挡。

  像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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