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打不败的二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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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排战马踩塌了草席。

  前蹄陷进坑里,马身栽倒。

  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

  第二排骑兵收缰不及。

  撞在前排倒地的战马身上,也跟着翻倒。

  第三排骑兵勉强勒住了马。

  可城头的第二波箭雨已经到了。

  完颜亮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眼睛通红。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号角。

  不是城头传来的。

  是城西。

  他猛地转头。

  城西的山坡后面。

  一面旗升起来了。

  不是字旗,也不是字旗。

  是一面绣着一座山的旗。

  二龙山的旗。

  旗下面。

  一个独臂的人骑在马上。

  刀已经出了鞘。

  他的背上还缠着绷带。

  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腰。

  被血和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

  他冲下山坡的时候。

  绷带在风中散开了一截。

  在身后飘着。

  像一面不要命的、把自己也当成旗帜的旗。

  周威。

  他从伤兵营里出来了。

  他把刀举过头顶。

  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嘶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却震得那些趴在地上的百姓一个个抬起了头。

  二龙山的兄弟!杀!

  他带着那几百号从燕山故道上翻过来的老兄弟。

  从金兵左翼的弓弩手背后切了进去。

  金兵的弓弩手正忙着向城头仰射。

  哪里料到背后会忽然杀出这样一群不要命的人。

  这些二龙山的老兄弟。

  多是山里的猎户和矿工出身。

  不善骑马列阵。

  可一旦进了近身混战。

  猎叉和短斧比金兵的弯刀更灵活。

  他们不砍人,专砍弓弦。

  几十张弩机在几个呼吸间被捣成了废木。

  金兵的左翼乱了。

  武松在城楼上看见周威的绷带在晨光中飘着。

  看见他独臂挥刀、一刀一刀地砍开金兵弓弩手的阵型。

  他回过头,对燕青说:

  去接应他。

  燕青应了一声。

  带了一队骑兵从侧门冲出去。

  直插金兵左翼。

  就在这时。

  城下趴着的百姓中。

  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那个被拴在桩子上的老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手上的麻绳。

  麻绳断口处是磨烂的纤维和斑斑血迹。

  他是用桩子的棱角硬磨断的。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金兵遗落的弯刀。

  握刀的手还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一排金兵面前。

  那些金兵正往城下涌。

  打算绕过陷马坑攻击城门。

  老汉横着刀。

  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快要倒下。

  偏偏又站住了的老树。

  金兵冲过来了。

  他挡不住。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

  可他身后是城门口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拖进城里的伤兵担架。

  是那些从陷马坑里被救出来的、断腿断胳膊的梁山军士卒。

  他把刀握紧了。

  金兵撞上他的时候。

  他砍了一刀。

  没有砍中要害,只砍在一个金兵的手臂上。

  刀锋嵌进了铁甲的缝隙,拔不出来。

  金兵的长矛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倒下了。

  可他倒下的时候。

  那面从城楼上飘下来的字旗。

  正落在他身上。

  旗上的字被他的血浸透了。

  变得更红。

  燕青冲过来的时候。

  老汉已经不动了。

  燕青一刀劈开那个刺死老汉的金兵。

  又一刀劈开另一个。

  他的眼睛红了。

  他俯身把老汉睁着的眼睛合上。

  然后翻身上马。

  带着骑兵向金兵左翼继续冲。

  城楼上。

  武松看见了。

  看见那个老汉从地上捡起刀。

  看见他挡在金兵前面。

  看见他倒下去。

  看见那面旗盖在他身上。

  武松的手在城垛上握紧了。

  指节发白。

  城垛上的砖被他的手指抠出了几道白印。

  他转过身。

  对着城下那些还在趴着的百姓。

  对着那些还没有趴下的、躲在金兵阵型最后的百姓。

  举起了那杆铁枪。

  枪尖上的旗还在飘。

  在晨风中胀得满满的。

  像一团不灭的野火。

  朕是大宋皇帝武松!

  朕在这里!

  你们把身子矮下去。

  金狗要杀你们,先过朕这一关!

  你们要活着——

  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

  城下趴着的百姓中。

  有人哭出声来了。

  不是那种被斧头吓出来的哭。

  是那种被当作牲口驱赶了太久太久。

  忽然有人告诉你你要活着的哭。

  他们把脸埋进冰凉的土地里。

  哭着。

  可他们没有再站起来替金兵挡箭。

  他们趴在原地。

  一步也不肯再往前走。

  金兵用矛杆戳他们的背。

  戳得皮开肉绽。

  戳得脊梁骨咯咯地响。

  他们也不肯再往前走。

  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那片土地上。

  完颜亮被亲兵扶上马。

  回头看着这一片不可收拾的溃败。

  城头的箭还在往下落。

  陷马坑吞掉了他的骑兵。

  左翼的弓弩手被周威和燕青冲得七零八落。

  而城外那些被他当作盾牌的百姓。

  正在一片一片地变成扎在他阵型里的钉子。

  他咬碎了一颗牙。

  把混着血和唾沫的碎牙渣吐在泥地上。

  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

  对传令兵挤出一个字。

  金兵后队变前队。

  仓皇北退。

  撤退路上。

  金兵经过那些还趴在地上的百姓身边。

  一个骑兵的马蹄差一点踩到一个妇人的手。

  妇人没有躲。

  只是把孩子护在身下。

  脸贴着地,咬着牙。

  等着那只马蹄落下来。

  她没有躲。

  因为武松说,要她们趴下。

  她趴下了,就不会再站起来替金兵挡箭。

  她信武松。

  骑兵从她身边绕过去了。

  金兵退得很快。

  退得很狼狈。

  退得连刑场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杀的百姓。

  都没有顾得上带走。

  他们消失在晨光尽头的时候。

  城下那片空地上。

  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

  是成百上千人哭。

  哭那些被金兵杀死的、死在刑场上的、死在逃亡路上的。

  再也回不来的人。

  也哭他们自己。

  被当作牲口驱赶了太久太久。

  终于在这一天、这一刻。

  被一面从城楼上抛下来的旗接住了的。

  还活着的人。

  武松把铁枪交给亲兵。

  转身走下城楼。

  他的腿在稳步行进。

  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城门口。

  燕青正把周威从马上扶下来。

  周威背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伤口裂开了。

  血顺着绷带的边缘往下淌。

  可他没有叫疼。

  只是站在城门口。

  看着那些正被搀扶进城的百姓。

  一个老妇从城门洞里走进来。

  手里牵着一个光着脚的孩子。

  孩子怀里抱着一面旗。

  是字旗的一角。

  那是从城楼上被风吹下来的碎片。

  老妇看见武松。

  停住了。

  扑通一声跪下。

  身后所有百姓。

  一个接一个。

  全跪下了。

  武松走过去。

  扶起她。

  然后他转过身。

  对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说。

  从今天起,你们是大宋的人。

  没有人再能拿你们当牲口用。

  他让士兵把冬衣脱下来给百姓披上。

  把干粮分给那些孩子。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个百姓被搀扶进城。

  直到城门缓缓地关上。

  把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战场关在了外面。

  夜幕降临时。

  他又登上了城楼。

  远处的金兵营火比昨夜稀了一半。

  火光在风中摇摇晃晃。

  像一群濒死的萤。

  城下那片空地上。

  陷马坑还敞着口。

  坑里歪倒的拒马和断裂的矛杆。

  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寒光。

  更远处。

  那座临时刑场上的木桩空荡荡地立着。

  桩子上拴人的麻绳被风一吹。

  像一条条不会再抽下来的鞭子。

  燕青走过来。

  站在他身后。

  站了很久,才开口。

  陛下,蓟州那个老汉,末将已经让人殓了。

  他儿子——就是城墙上喊他的那个伤兵。

  末将也安排了。

  让人把他扶到殓房里看了他爹最后一面。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

  把他爹的刀,给他。

  他顿了一下。

  告诉他,那刀是蓟州人给自己挣回来的。

  以后这把刀,就是他家的传家宝。

  燕青的眼眶红了。

  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武松叫住了他。

  他指着北边那片越来越稀的营火。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疲惫。

  又像是那种把所有该流的血都流完。

  所有该打的仗都打完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燕青,完颜亮还没走。

  他明天还会来。

  他把手从城垛上拿起来。

  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明天,朕再见他一次。

  燕青站在城楼上。

  看着武松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月光把他空荡荡的袖管吹得轻轻飘起来。

  他转过头。

  望着北边那片营火。

  营火在风中摇着。

  像一群快要燃尽的蜡烛。

  风再大一点。

  就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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