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长城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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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复燕云全境的消息传到居庸关时。

  是在一个秋日的清晨。

  关城上的风从塞北方向吹来。

  裹着坝上草原枯草的腥气。

  和斡难河上游雪水的凉意。

  把城头那面被硝烟熏旧了的字旗。

  吹得猎猎作响。

  刘德站在城楼上。

  望着北边那片一望无际的金黄色草原。

  望着草原尽头那条银白色的、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河流。

  他的白须在风中飘着。

  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半个月没有下城楼。

  让他的脸瘦削得像一块被风沙磨了一辈子的岩石。

  传令兵从关下跑上来。

  单膝跪下,呈上一封军报。

  军报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是吴用的亲笔。

  燕云十六州,全境收复。

  刘德接过军报。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军报折好,塞进怀里。

  转过身,望着南边。

  那里是燕京的方向。

  是汴京的方向。

  是梁山的方向。

  是那些他跟着林冲从江南一路打到河北。

  又从河北一路打到塞北。

  打了半辈子仗。

  死了无数兄弟。

  终于打下来了的地方。

  他忽然跪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城砖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

  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

  花白的胡须在风中瑟瑟发抖。

  身后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跪下了。

  没有人喊,没有人哭。

  只有风从城垛间灌进来,呜呜地响。

  像是那些回不来的人。

  在很远的地方应答。

  三日后。

  武松率众将登上居庸关。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

  腰间挂着那把刀鞘上还沾着泥的铁刀。

  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燕青、吴用、周威、张清、陈文远。

  跟着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

  跟着那些从二龙山下来、从真定降卒中反正过来。

  从燕云十六州的废墟里站起来的新兄弟。

  他们的甲胄上还有刀痕。

  脸上还有伤疤。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居庸关城头那一排被晨光照透的旗帜。

  城头上,已经设好了祭坛。

  祭坛上不设神像,不摆香炉。

  只摆令牌。

  林冲的,鲁智深的,杨志的。

  方杰的,马骏的,周济的。

  石宝的,陈泰的。

  还有那些在册的、有名字的。

  以及在战火中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

  阵亡将士的木牌。

  数千块木牌在城头一字排开。

  从城楼一直延伸到瓮城边缘。

  像一条沉默的、用木头和墨迹铺成的河。

  每块木牌前放着一碗酒。

  酒是浊的,浑黄浑黄的。

  是二龙山的兄弟从山上带下来的浊酒。

  和当年在梁山聚义厅里喝的一模一样。

  晨光落在那些木牌上。

  落在那些歪歪斜斜的、用炭笔和刀尖刻出来的名字上。

  落在那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酒碗里。

  把每一碗酒都映成了一小片暗金色的海。

  武松走到林冲的令牌前。

  站住了。

  令牌是铁制的。

  生了薄锈,边角都磨圆了。

  他曾将这块令牌在定州城还给陈文远。

  而今天陈文远又把它借给他,搁在祭坛上。

  铁牌正面刻着一行字。

  宋故靖南侯林公讳冲之位。

  他弯腰,端起令牌前那碗酒。

  举过头顶。

  身后数千人同时端起酒碗。

  甲胄摩擦声和碗沿碰撞声连成一片。

  哥哥。

  他的声音不高。

  可城头的风把每个字。

  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俺答应你的。

  把金兵赶出燕云。

  俺做到了。

  他把酒碗倾斜。

  浊黄的酒液从碗沿倾泻而下。

  落在城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顺着砖缝渗下去。

  渗进那些被硝烟和血浸透的。

  沉默了三年的泥土里。

  他把空碗放在令牌旁边。

  碗底磕在城砖上。

  发出一声轻响。

  燕青单膝跪下,把酒洒在地上。

  他跪的是鲁智深的令牌。

  周威跪的是杨志的令牌。

  独臂撑着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城砖上。

  肩膀在抖。

  张清跪的是方杰的令牌。

  他没见过方杰。

  可他听过方杰的事。

  太行山上,方杰用一条命拖住金兵粮道。

  让武松有时间从杀虎口泥石流中抽出主力。

  反包围完颜亮。

  刘德跪在石宝和陈泰的令牌前。

  老泪纵横。

  吴用跪在那一排没有名字的木牌前面。

  那些是死在采石矶、死在大名府、死在野狼坡。

  死在定州河床、死在居庸关下、死在燕京城下。

  死在鹰愁涧里。

  尸骨无存,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兄弟。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酒洒在地上。

  一碗接一碗,洒了很久。

  然后武松拔出了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头格外清晰。

  像是龙吟,像是虎啸。

  像是那些回不来的人在天上喊他。

  他把刀横在面前。

  左手握住鬓角一缕白发。

  刀锋贴着发根,轻轻一割。

  那缕白发被塞北的风吹起来。

  在晨光中飘了一下。

  落在林冲的令牌前。

  他把刀插回鞘里。

  刀鞘上的泥还在,他也没有擦。

  他望着那缕落在铁牌前的白发。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在梁山聚义厅里。

  林冲端起一碗浊酒,对他说。

  武松兄弟,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看见了。

  春天就在这城头上。

  在这些木牌前面。

  在这些跪在地上、把酒洒进砖缝里的人眼睛里。

  可林冲没看见。

  鲁智深没看见。

  杨志没看见。

  方杰没看见。

  马骏没看见。

  那些把命留在路上的人都没看见。

  他们把命留在了采石矶的滩头。

  大名府的城楼。

  野狼坡的窄路。

  定州的河床。

  居庸关的墙根。

  燕京的瓮城。

  鹰愁涧的石缝里。

  他们把命留在了每一个。

  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他们没有看到的春天。

  他替他们看。

  陈文远跪在最后面。

  跪的是那块刻着陈先生,活着回来的令牌。

  林冲交给他的令牌。

  他在金营里藏了三年。

  在定州用它换下了完颜泰的城。

  在燕京又用它换下了术虎高琪的信任。

  如今他把令牌搁在坛上。

  洒了一碗酒。

  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武松身后。

  吴用也站起来。

  城头的风把他灰白的胡须吹得飘起来。

  他那双看惯了沙场起落的老眼。

  在风里微微眯了起来。

  他转过身。

  望着城墙内侧那些刚刚爬上城头的燕云百姓。

  他们是从蓟州、涿州、易州赶来的。

  有的是被金兵驱赶过的流民。

  有的是在鹰愁涧被燕青接应下来的妇孺。

  更有的人是当年被掳往塞北途中。

  九死一生逃回来的。

  他们没有令牌,没有酒。

  只是站在城楼下的甬道里仰着头。

  有些人手里也举着木牌。

  但那是他们自己削的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

  他们死在金兵刀下的亲人的名字。

  姓名陌生。

  梁山的将领没人认得。

  可他们知道今天燕京的主帅。

  在这城楼上设祭。

  他们就想把自己亲人的名字。

  也排进那条沉默的河。

  武松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

  面对着那片黑压压地跪满了人的城头。

  面对着那些被酒液打湿的城砖。

  面对着那些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木牌。

  他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和那缕躺在林冲令牌前的断发一起。

  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从今往后——

  他的声音在长城上空回荡。

  被塞北的风送出很远。

  你们的子子孙孙。

  不用再打仗了。

  关内关外,青山不语。

  斡难河水静静流淌。

  数千只酒碗重新被将士们高高举起。

  浊黄的酒液在日光下轻轻晃动。

  映着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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