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梁山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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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归的队伍。

  在一个秋日的清晨。

  离开了燕京。

  没有凯旋的号角。

  没有夹道的百姓。

  只有五千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

  骑着瘦马。

  带着伤疤。

  驮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骨灰坛子。

  沿着桑干河向南走。

  武松没有走汴京。

  他把大军交给刘德带回汴京休整。

  自己带着燕青、吴用、周威、陈文远。

  和几百个老兄弟。

  沿着太行山东麓。

  绕道向西。

  走了六天。

  走到了那座山。

  梁山还是那座山。

  山上的树比从前高了。

  山下的水比从前清了。

  那些当年他和林冲一起走过的山道。

  被秋天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着什么。

  聚义厅还在。

  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还在。

  金漆剥落了大半。

  只剩下和两个字。

  还能勉强辨认。

  武松没有让人把匾额取下来重新上漆。

  他要留着那些剥落的金粉。

  留着那些被风雨磨出来的、木头本色的伤痕。

  就像留着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留在他们最后待过的地方。

  校场上长满了青草。

  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

  这里曾经站满了人。

  他和林冲站在点将台上。

  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的汉子。

  看着那些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看着那些被金兵杀得家破人亡的人。

  看着那些揣着最后一线希望在梁山会聚的人。

  如今他们中的许多人。

  长眠在安庆城外的荒坡上。

  采石矶滩头的沙土里。

  大名府城下的血泥中。

  野狼坡窄路两侧的乱石间。

  定州河床的碎石底下。

  燕京瓮城的青石板缝隙里。

  他没有带他们回来。

  只带回了他们的名字。

  吴用手里那卷磨破了边的阵亡名册。

  每一页都摁着指印和干涸的血。

  后山的山坡上。

  新坟旧冢密密地挨着。

  有些是衣冠冢。

  死在采石矶、死在大名府、死在野狼坡。

  死在定州河床、死在居庸关下。

  尸骨无存。

  只有生前穿过的一件旧战袍。

  用过的一把豁口刀。

  埋在土里。

  有些连衣冠都没有。

  只有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名字。

  有些名字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武松一座一座地走过去。

  在林冲墓前停下来。

  碑上刻着。

  宋故靖南侯林公讳冲之墓。

  石碑已经被山风吹出了细细的裂纹。

  裂纹里长着几朵干枯的青苔。

  碑前的石缝里。

  还残留着上一次离开时洒下的酒。

  被风干后留下的浅浅水渍。

  武松蹲下来。

  伸出手。

  用手指把裂纹里的青苔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指尖抠过石缝的棱角。

  感觉有些扎手。

  他没有停。

  一直抠干净了才把手指收回。

  他在墓前坐下。

  盘腿坐在凉飕飕的石板上。

  山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漫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

  他记得这声音。

  当年他从二龙山第一次上梁山。

  也是这样的秋天。

  也是这样的风。

  林冲站在山道口接他。

  身后跟着鲁智深和杨志。

  林冲笑着说。

  武松兄弟,你来了。

  他来了。

  他走了。

  他又来了。

  可那个在山道口等他的人。

  已经不在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那块焦黑的木头。

  那是他娘子的嫁妆。

  从东京老宅的废墟里捡回来的。

  这么多年了。

  他在安庆城被围的时候揣着它。

  在采石矶泅渡的时候叼在嘴里衔过河。

  在野狼坡被箭雨钉穿左臂时。

  贴身的一面还是温热的。

  他把木头放在林冲的墓碑前。

  退后两步。

  在碑前石板上端端正正地坐定。

  他从腰间解下酒囊。

  拔出塞子。

  浊黄的酒液咕咚咕咚地倒进碗里。

  有些溅了出来。

  落在石板上。

  洇成一朵暗色的花。

  他端起第一碗酒。

  对着墓碑。

  声音不大。

  像是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拉家常。

  哥哥。

  俺答应你的。

  把金兵赶出燕云。

  俺做到了。

  完颜亮死在孤鹰岭。

  完颜宗翰死在燕京牢里。

  兀术的人头。

  还挂在大名府的城门上。

  俺没让人取下来。

  挂在上面。

  让路过的人都知道。

  金兵不是杀不死的。

  他端起碗。

  一饮而尽。

  把空碗放在碑前。

  碗底磕在石板上。

  发出一声轻响。

  他又倒了一碗。

  这一碗他没有喝。

  只是端在手里。

  看着碗里那些还在微微晃动的浊黄酒液。

  哥哥。

  你走那天。

  跟俺说。

  要活着看到春天。

  俺看见了。

  春天就在这山上。

  在这聚义厅后面。

  在这片石碑前面。

  在那些跪在城头上、对着字旗哭的燕云百姓脸上。

  可你没看见。

  鲁提辖没看见。

  杨制使没看见。

  方杰没看见。

  马骏没看见。

  那些把命留在半路上的人。

  都没看见。

  他把酒碗缓缓倾斜。

  浊黄的酒液从碗沿倾泻而下。

  落在碑前的泥土里。

  渗下去。

  渗进那些被山风吹了三年的。

  沉默的。

  再也回不来的人长眠的土中。

  他又倒了一碗。

  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流进领口里。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沫。

  把碗放下。

  哥哥。

  你说过。

  你不是为了朝廷打仗。

  是为了百姓。

  俺记住了。

  俺今天来。

  不是来报功的。

  是来告诉你们。

  你们没有白死。

  燕云十六州收回来了。

  百姓不用再替金兵挡箭了。

  那些被当作牲口驱赶的老人和孩子。

  如今可以回到自己家的炕头上。

  关上门。

  睡个安生觉了。

  你的旗俺没丢。

  还在居庸关城头插着。

  俺回来。

  是想让你们看看俺。

  看看俺这些年把你们留下的东西都扛过来了。

  也想告诉你们。

  往后这天下太平了。

  他把最后一碗酒放在墓碑前。

  没有喝。

  风吹过来。

  把酒碗里的酒液吹出细密的涟漪。

  把那块焦黑的木头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

  把刀从腰间解下。

  连鞘搁在林冲碑前。

  这把刀从景阳冈一路跟到这里。

  沾过虎血。

  沾过奸臣血。

  沾过金兵血。

  如今他把刀搁在碑前。

  让它替那些回不来的人。

  继续站在这山头上。

  他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正从聚义厅的屋脊后面升起来。

  把整片后山照得如同白昼。

  把那些木牌上的字照得一清二楚。

  把那块焦黑的木头照得微微发亮。

  风停了。

  松树也不响了。

  只有那面残破的替天行道匾额。

  在聚义厅的正梁上微微晃动。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又咽了回去。

  山下。

  秀娘抱着武安。

  在梁山脚下那座废弃的茶亭里等他。

  武安已经能扶着亭柱自己站一会儿了。

  不知道父亲今夜在哪里。

  秀娘只是抱着他。

  望着山道上那条被月色照得发白的小路。

  燕青和周威蹲在路边。

  一人手里端着一碗从山下酒肆买来的浊酒。

  周威背上的伤已经结了痂。

  痒得他直咧嘴。

  他用独臂端碗。

  跟燕青碰了一下。

  酒液溅出来。

  落在路边的野草上。

  燕青没有喝。

  只是端着碗。

  望着山道尽头。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林冲在汴京城外抱着孩子的那一幕。

  淡淡的。

  轻轻的。

  就像此刻洒在石板上的月光。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尽。

  他把刀搁在碑前了。

  山道上出现武松的身影时。

  燕青站起来。

  独臂轻轻按了一下周威的肩膀。

  武松抱着武安。

  秀娘跟在身边。

  三个人沿着那条被月色照得发白的小路。

  往山下走。

  武安趴在父亲肩上。

  伸出小手。

  摸着他鬓角的白发。

  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爹爹。

  月光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映在山道上。

  融在一起。

  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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