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春风又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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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平五年的春天。

  来得比往年都早。

  二月没过完。

  梁山上的冰雪就开始化了。

  雪水顺着山道往下淌。

  把青石板洗得发亮。

  后山的桃林还没到开花的时令。

  枝头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花苞。

  粉嫩嫩的。

  在风里瑟瑟发抖。

  像是等不及要开。

  武松蜷在茅屋门口的小竹椅上。

  身上盖着秀娘给他缝的那条旧毯子。

  手里握着那把削了一半的桃木刀。

  另一把已经给了武安。

  这把新的,是要给燕回的。

  他低头削着。

  削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他的手还是稳的。

  可力气不如从前了。

  削一片木屑。

  要费比从前多一倍的工夫。

  秀娘坐在旁边缝补衣裳。

  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他瘦了许多。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那双在野狼坡箭雨里杀进杀出的眼睛。

  如今看东西要眯起来。

  有时连刀尖上的木茬都看不清。

  可他还是不肯歇。

  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

  就是把桃木刀放在膝盖上。

  用那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

  磨到刀刃发亮。

  磨到能照出他鬓角的白发。

  三月初三。

  周威带着柳氏和女儿上山来看他。

  周威背上的旧刀伤。

  在开春后又隐隐作痛。

  拄拐杖走得更慢了。

  从山脚爬到茅屋前。

  喘得像拉风箱。

  柳氏挎着一篮子新蒸的荠菜团子。

  燕回抱着一个陶罐。

  罐子里是她自己在山下溪里捞的蝌蚪。

  她把罐子举到武松面前。

  武爷爷。

  蝌蚪长大了就变成青蛙。

  青蛙能吃掉稻田里的虫子。

  等它们长成青蛙。

  爷爷的稻子就长得更好啦。

  武松接过陶罐低头看了一会儿。

  罐子里的蝌蚪黑溜溜的。

  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罐子沿。

  说好。

  他说话的声音比从前又轻了些。

  像是怕把字咬碎了。

  周威坐在旁边。

  看着武松削刀。

  刨花从刀刃下卷起来。

  掉在地上。

  积了薄薄一层。

  他忽然发现。

  武松削的这把桃木刀。

  比从前削得慢了。

  不是手慢了。

  是每一刀。

  都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也削进去。

  周威沉默了一会儿。

  叫了一声。

  武松从桃木刀上抬起眼。

  了一声。

  张清从登州托人带信。

  说今年海上风浪大。

  倭寇不敢来。

  他在那边闲得慌。

  想回来看看你。

  他还说。

  高丽国王去年冬天送了一船人参。

  他给你留了几根最大的。

  武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淡淡的光。

  三月十八。

  燕青从汴京赶回来。

  他带回来一摞折子。

  是武安让他捎给父亲看的。

  说是一年攒下的大事。

  让爹知道天下太平。

  武松接过折子没有翻。

  他不识字。

  只是用手摸了摸折子的封皮。

  问燕青武安瘦了没有。

  燕青说没瘦。

  就是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

  劝他早点睡也不听。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

  说随他吧。

  像他娘。

  踏实。

  不像我。

  他又问朝堂上有没有人欺负他。

  燕青说有。

  前两个月有个老臣上折子弹劾武安的新政。

  说他是妇人之仁。

  武安没有发怒。

  把折子留中不发。

  请老臣到宫里喝了顿酒。

  听了老臣讲了两个时辰的理。

  最后老臣把折子撤回去了。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

  说武安比他强。

  他这辈子没学会用喝酒解决问题。

  都是动刀。

  燕青在山上住了两晚。

  每天晚上。

  他和武松并肩坐在老槐树下。

  槐树还没有发芽。

  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里。

  像一副没写完的字。

  武松总是望着后山。

  望着那片密密匝匝的石碑。

  望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光的名字。

  他忽然问燕青。

  还记不记得野狼坡那天。

  燕青说记得的。

  那天雾散了。

  援兵到了。

  他扶着陛下走出窄路。

  刘德的旗帜在山上飘。

  你那条腿。

  在鹰愁涧爬崖壁的时候伤过吧。

  燕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说早不疼了。

  阴天会有点酸。

  武松说。

  往后不用爬崖壁了。

  替我看着武安就行。

  燕青走的那天清晨。

  武松一直送到山道口。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射过来。

  把整座梁山镀成一片金红。

  燕青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武松还站在山道口。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旧袍。

  腰间没有挂刀。

  晨风把他满头的白发吹得飘起来。

  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四月。

  后山的桃林开了。

  梁山上的桃花和山下不同。

  山下的桃花开得早,谢得也早。

  山上的桃花开得迟。

  花苞挨过倒春寒。

  一夜暖风。

  便能从枝头炸成红云。

  武松每天坐在桃林边。

  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落在那些石碑上。

  落在那些名字上。

  秀娘坐在他旁边。

  手里还是缝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衣裳。

  她看着桃花飘进他的白发里。

  没有替他拂掉。

  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今年春天真长。

  五月初五。

  端阳。

  武安从汴京赶来。

  带了粽子、菖蒲、雄黄酒。

  还有一把新打的小锄头。

  他父亲那把用了多年。

  锄刃已经磨得比纸还薄。

  武松正坐在茅屋门口的阳光里。

  听到山道上传来的马蹄声停了下来。

  接着是武安快步上坡的脚步声。

  武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叫了一声爹。

  武松睁开眼睛看着他。

  武安把桃木刀从怀里掏出来。

  搁在父亲膝上。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爹。

  咱们大宋今年的赋税又减了一成。

  太仓的米够吃三年。

  边关没有战事。

  你当年说的春天。

  真的来了。

  武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低下头。

  把路上带来的粽子。

  轻轻放在父亲膝旁的石阶上。

  武松把粽子剥开咬了一口。

  嚼了几个来回。

  点评说没有他娘包得紧。

  秀娘端着蒸好的新粽从灶间出来听见了。

  笑着骂了他一句老东西。

  这一年。

  武安在梁山住了五天。

  临走那天。

  武松破例送到了山脚下。

  山下的老马夫养的大黄狗跑出来。

  把一只燕子追得满院飞。

  武松弯着腰笑了一声。

  然后直起身。

  望着武安的马车。

  沿着那条黄土路向南走。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融进那片被春光染绿的田野尽头。

  他转过身望着梁山。

  聚义厅的匾额还在。

  正梁的椽子在岁月里微微弯了腰。

  后山的石碑还在。

  每年春天被雨水洗过。

  又长出一层新的青苔。

  茅屋烟囱里的炊烟正在升起来。

  秀娘应该已经开始洗菜了。

  他沿着山道往上走。

  走了几步。

  就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了歇。

  晚饭后。

  他照例翘着腿半躺在老槐树下。

  望着天边的晚霞。

  夕阳沉下去了。

  太白星在西南天边亮起来。

  淡淡的一颗。

  像是谁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山下的灯火也亮了。

  那是梁山脚下新修的小村子。

  这几年陆续有老兵的遗孀和族人来落户。

  已经住出了人气。

  武松望着山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在梁山聚义厅里。

  林冲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喝着一碗浊酒。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

  落在林冲脸上。

  林冲说。

  武松兄弟。

  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春天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春天是聚义厅后面的山坡上。

  那些石碑前面的桃花开了又谢。

  是山下那片被春风吹绿的田野里。

  农人正在弯腰插秧。

  是梁山脚下新搬来的几户人家。

  生火做饭时飘起来的炊烟。

  是他住的茅屋里。

  秀娘正把缝好的衣裳叠进柜子深处。

  是武安从汴京带回来的那把桃木刀。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刀刃还是钝的。

  他靠在老槐树上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夜风吹过梁山。

  把后山桃林里的花瓣吹起来。

  纷纷扬扬地落在山坡上。

  落在他苍苍的白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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