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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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古人的第四次冲锋。

  是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一个时辰发起的。

  没有试探。

  没有轮次。

  阿勒坦汗把所有的精锐全部押了上去。

  重甲骑兵在前。

  弓骑兵在两翼。

  步兵扛着最后一架完整的攻城车。

  从正面推过来。

  车轮碾过戈壁上的碎石。

  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像是骨头被碾碎。

  城头上守军的箭矢。

  打在湿牛皮上。

  连印子都留不下。

  蒙古人这次用的牛皮比之前更厚。

  叠了两层。

  中间还夹了一层浸透水的毛毡。

  嵬名阿骨站在内城箭楼上。

  把最后一桶火油从城头推下去。

  陶罐砸在攻城车顶盖上。

  黑油顺着牛皮的边缘往下淌。

  副将屈突城把火把扔下去。

  火焰轰地蹿起来。

  黑烟滚滚。

  把整辆攻城车罩住了。

  可那辆车还在往前推。

  推车的蒙古兵身上也着了火。

  有的人惨叫着倒下去。

  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

  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推。

  湿牛皮夹毛毡的顶盖烧不透。

  火油只能顺着边缘往下淌。

  烧的是车架。

  不是车心。

  攻城车撞上内城门的那一瞬间。

  嵬名阿骨脚下的城砖都震得跳了一下。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掰断。

  内城门裂了。

  铁皮从门板上崩飞出去。

  露出底下一道斜贯门板的豁口。

  从豁口里能看见外面。

  蒙古骑兵的马腿正在来回奔驰。

  嵬名阿骨拔出弯刀走下城楼。

  他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飘着。

  右手握着刀。

  刀尖抵着地面拖着走。

  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白痕。

  他走到内城门后面。

  用后背抵住还在震颤的门板。

  对身边还活着的几十个西夏兵说。

  守不住就退到粮仓去。

  粮仓里有水。

  能再撑两天。

  屈突城拔下墙上一支松脂火把。

  青焰灼灼。

  照得内城门洞里的豁口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热铁和焦木的气味。

  沙梁上。

  燕青听见了攻城车撞击内城门的声响。

  那声响在戈壁的夜风中传得很远。

  沉闷。

  巨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身。

  又像是当年他在居庸关。

  听见刘德的烽火台被投石砸中。

  他睁开眼睛。

  右腿膝盖在夜袭中被蒙古骑兵的盾牌撞了一下。

  肿得把裤腿都撑紧了。

  张清用刀割开他的裤腿。

  用两根箭杆和一卷绷带。

  做了个简易夹板。

  燕青咬着牙站起来。

  藤杖拄地。

  独臂撑着刀鞘。

  指节发白。

  对张清说。

  内城门快撑不住了。

  把所有人集中起来。

  随我从沙梁往下冲。

  把蒙古人的攻城车烧掉。

  张清望着沙梁下面。

  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蒙古骑兵。

  望着那些在黑夜里。

  像墓碑一样矗立的攻城车残骸。

  和正在燃烧的帐篷。

  望着更远处。

  兀剌海内城门方向冒起的浓烟。

  他把刀拔出来。

  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转头对燕青说。

  老燕。

  你腿不行。

  我去。

  你在沙梁上替我看着。

  等我烧了攻城车。

  你带人冲下来。

  燕青看着他。

  张清的脸上全是黑灰和血。

  那身从登州穿到戈壁的旧军袍。

  被火烧了几个窟窿。

  头发也燎焦了一撮。

  他的腿也瘸着。

  在罗州湾被倭寇的绳缆缠伤过。

  在登州被风暴打断过。

  在戈壁的河床里又被碎石绊了无数次。

  膝盖肿得和燕青差不多大。

  两个老瘸子站在沙梁上。

  互相看了片刻。

  然后燕青把藤杖往沙土里顿了顿。

  老张。

  攻城车烧不掉。

  内城就没了。

  知道。

  张清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

  带着最后一队还能冲锋的骑兵。

  从沙梁上冲了下去。

  他的腿瘸着。

  骑在马上身子往右边歪。

  刀却握得和四十年前。

  在燕京城下冲锋时一样稳。

  他带着人穿过蒙古大营。

  还在燃烧的残骸。

  穿过那些被火惊散的无主战马。

  直扑内城门。

  攻城车还在撞门。

  内城门的铁皮已经全部崩飞。

  木门板上的豁口越来越大。

  能看见里面。

  嵬名阿骨和他手下那几十个西夏兵的弯刀。

  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屈突城站在豁口最前面。

  用弯刀格挡不停刺进来的蒙古长矛。

  矛尖扎穿了他肩胛的锁子甲。

  他闷哼一声。

  退后半步。

  又顶上去。

  张清从侧面冲过来。

  瘸着腿跳下马。

  带着人直接撞进攻城车后面的蒙古步兵阵中。

  那些步兵正全神贯注地推车撞门。

  没料到侧面会忽然杀出一队人。

  被张清砍翻了好几个。

  张清一把抱住攻城车的车辕。

  用后背顶住车架。

  吼了一声。

  放火!

  他身后的士兵把火油泼在车架上。

  点燃引线。

  火焰从车架底部往上蹿。

  把整辆车吞没了。

  火苗烧着了他的袖口。

  他浑然不觉。

  依然死死顶住车辕。

  不让它再往门板上撞一下。

  城头上。

  嵬名阿骨砍断最后一根系着撞锤的皮索。

  把备好的松脂罐。

  砸在门外的蒙古先锋身上。

  屈突城正带人。

  用从断墙上掘出的碎石填补豁口。

  每填上一块碎石。

  外头蒙古人的撞击又震落一片。

  攻城车烧塌了。

  蒙古人失去了最后一辆攻城车。

  失去了冲开内城门的最后机会。

  阿勒坦汗在城下。

  望着那团冲天的大火。

  望着从沙梁上冲下来。

  瘸着腿却还在挥刀的那个白发老将。

  望着在城墙豁口处。

  浑身是血却依然不退的西夏残兵。

  伯颜在他身侧按着刀鞘。

  前倾着身子低声提醒。

  天快亮了。

  再不走。

  宋军其他各路的增援可能已在路上。

  阿勒坦汗的手指在刀鞘上慢慢摩挲。

  望着兀剌海城头。

  那面还在晨光中飘着的残旗。

  说了一句蒙古人退兵时从不说的话。

  这面旗。

  我记住它了。

  他拨转马头。

  九斿白纛在晨风中缓缓向北移动。

  后面跟着撤出营地的骑兵纵队。

  黎明破晓。

  第一缕晨光从贺兰山巅射过来。

  把兀剌海内城上的残旗。

  染成一片金红。

  不是大宋的字旗。

  是一直守着这座城的西夏残旗。

  旗上绣着一个字。

  已被硝烟熏得发黑。

  攻城车的残骸在城门口还在燃烧。

  黑烟袅袅地升上去。

  和戈壁上空的晨光混在一起。

  张清靠在烧焦的车辕上。

  袖口还在冒烟。

  燕青从沙梁上走下来。

  瘸着腿。

  一步一步。

  走到张清面前。

  两个老瘸子面对面站着。

  站在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上。

  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张清伸出手。

  燕青握住。

  把他的手背按在自己肩上。

  城门口。

  嵬名阿骨用独臂推开了那扇被撞得稀烂的内城门。

  门板吱呀呀地倒下去。

  砸起一蓬尘土。

  他走出城门。

  站在晨光里。

  左臂袖管空荡荡地飘着。

  燕回从沙梁上牵着马走下来。

  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

  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

  已经退到了戈壁边缘。

  蒙古骑兵在晨光中变成一条灰色的线。

  越来越远。

  越来越细。

  最终消失在贺兰山北麓的尘烟里。

  张清望着那道远去的尘烟。

  忽然想起来燕青在沙梁上说的话。

  天一黑。

  这条沙梁就是月牙沟。

  他笑了。

  笑得瘸腿都抖了起来。

  说吴用那老狐狸。

  死了这么多年还能教人打仗。

  燕青把藤杖插在沙土里。

  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戈壁。

  望着兀剌海城头那面还在飘的残旗。

  望着那些从内城里搀扶着走出来的。

  浑身是伤的守军。

  说了一句。

  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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