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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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梁山是在野马泉,遭遇那场沙暴的。

  戈壁上的沙暴,和积石山的风雪不一样。

  风雪是白的,软的,落在脸上就化了。

  沙暴是黄的,硬的,打在脸上能把皮肉打出一道道血口子。

  钻进鼻子里,能把人呛得喘不过气。

  那沙暴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瞬天还蓝得发亮。

  下一瞬,北边沙丘后面便腾起一道顶天立地的黄墙。

  像是有什么巨物从地底翻身而起,把满地的沙土,都扬上了半空。

  小梁山正蹲在野马泉边,给水源图标注新水位。

  听见刘小七在沙丘上,嘶声喊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那道黄墙,已经吞掉了半边天。

  她把水源图塞进怀里,翻身上马。

  带着五个斥候,往泉边那几棵歪脖子胡杨的方向跑。

  胡杨林是这一带唯一能避风的地方。

  树干被风沙磨了几十年,光溜溜的。

  树冠却还活着。

  在沙暴来临前的死寂中一动不动。

  像是几尊被遗忘在戈壁上的雕塑。

  沙暴追上她们时,小梁山离胡杨林还有几十步。

  风从背后撞过来,把她从马背上掀翻在地。

  青骢马惨嘶着,跑远了。

  她趴在沙地上。

  嘴里全是沙子。

  耳朵里全是风的咆哮。

  风里裹着碎石和枯棘,打在她背上那面旗上。

  把旗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从地上爬起来。

  用短刀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往胡杨林的方向挪。

  每挪一步,风都把她往后推半步。

  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在扎。

  膝盖在碎石地上磨破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

  刘小七从胡杨林方向朝她扑过来。

  用身体替她挡住迎面的风沙,拽着她往林子里拖。

  等进了胡杨林的背风面。

  两人瘫倒在树根上,咳了半天。

  从嘴里吐出来的,全是泥浆。

  几个先到的斥候,用马背上的毡毯。

  在几棵最密的胡杨树干间,临时搭了个遮风的窝棚。

  所有人挤在一起,用衣袖掩住口鼻。

  静静等沙暴过去。

  沙暴刮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风停了。

  戈壁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阳从贺兰山巅升起来。

  把整片被沙暴重新塑过形的沙丘,照得发亮。

  小梁山从胡杨林里走出来。

  看见野马泉的水面上,漂着一层黄褐色的沙土。

  泉边那几棵胡杨的枝丫,被风折断了多根。

  断口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

  青骢马在天亮后,自己跑回来了。

  背上全是沙,甩着鬃毛,打了好几个响鼻。

  她把水源图从怀里掏出来。

  图还在。

  只是边角被汗和沙土浸得发脆。

  炭笔标注的几处字迹,被磨花了。

  刘小七从泉边,捡回她那个被沙土埋了半截的箭囊。

  边拍土边问:还继不继续往西巡?

  小梁山望着北边,那片刚被沙暴洗过的沙丘。

  沉默了片刻,说:继续。

  她蹲下来,重新在水源图上,描深被磨花的标注。

  每描一笔,都要往指尖哈口热气。

  沙暴过后的清晨冷得刺骨,手指冻僵了,就握不稳炭笔。

  描完最后一道水位线。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土。

  蒙古人的白纛退了这么多年,可戈壁上的风沙从没退过。

  水源图,不能断在这一辈人手里。

  她让刘小七带队继续往西。

  自己带着两个人,沿沙丘南侧搜索。

  刚才在胡杨林边缘,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坑里。

  我好像瞥见了几根散落的枯骨。

  旁边露出一截锈得不成样子的弩机铁销。

  那截铁销的形状,她太熟了。

  从小就在太庙里,摸过无数遍。

  刘小七愣了一下。

  张爷爷的弩?

  小梁山没有回答。

  只是把短刀握紧,向那棵被沙暴刮断了主干的胡杨走去。

  胡杨的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树浆。

  白生生的,在晨光中,像一滴滴凝固的泪。

  树根下面,沙土已被风刮走了一层。

  露出半截石砌的台基。

  那是很多年前,张清为了架高弩机,亲手垒的底座。

  上面的三弓床弩早已拆走。

  只剩几颗锈断的铁钉,嵌在石缝里。

  她蹲在石基旁边。

  把埋进沙土里的破皮套,用手刨了出来。

  里面是一根,已经锈成褐黑色的弩弦。

  盐霜早被年月洗掉了。

  只剩一圈圈被咸水浸过的痕迹。

  还隐约看得出,牛筋绞合的纹路。

  她认得这根弦。

  燕回每次带她上梁山扫墓,都要在张清墓前,把这根弦的故事讲一遍。

  讲张清怎么从兀剌海把它带到野马泉。

  又怎么在风喉谷口,用它射断了伯颜的盔缨。

  后来弦的张力只剩正常的一半,他便不再用来打仗。

  可一辈子,也没肯换掉。

  张清下葬时,弦随燕青的藤杖一起,留在了梁山上。

  如今梁山上那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知道。

  也许是燕回在某一年清明,把它从杖上解下,带回戈壁。

  埋在了张清架过弩机的地方。

  也许是刘七的儿子巡边时,按燕回吩咐还到了野马泉。

  又碰上一场沙暴,被埋到现在。

  她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锈断的弦丝。

  把它放回皮套里,重新盖好。

  回积石山后。

  她把这次巡边遭遇沙暴的经过、野马泉水位的变幅、胡杨林折损情况。

  以及沿途新发现的几处干涸河床。

  全部写进了水源图的附录。

  那些附录越来越多。

  除了水位、沙丘走向、胡杨林分布。

  还有吐蕃牧人提供的牧场迁徙时间。

  西域商队带回的草原雪线变化。

  以及巡边斥候自己,在戈壁上捡到的旧弩机零件、刻有汉字的铁销残片。

  附录里专门有一页。

  是她在野马泉胡杨林石基旁,找到的那根锈弩弦。

  她用炭笔,把弦的残形拓下来。

  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靖平二十四年,张清在此架弩。石基尚存,胡杨已老。

  她把水源图交到枢密院时。

  接她父亲的班,做了枢密副使的老文官。

  翻开附录,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问她:这根弦的来历,你怎么确认就是张清的遗物?

  小梁山从怀里,掏出那把桃木刀放在桌上。

  张清的旧弩弦共有两根。

  一根留在梁山燕青墓前的藤杖上。

  一根在野马泉,埋了几十年。

  我认出它,不是靠炭笔。

  是这根弦盐霜褪去后,还留着的绞合纹理。

  和我小时候在太庙里,摸过的另一根,一模一样。

  老文官沉默良久。

  把水源图合上。

  说了一句:这图上的每一笔,都是你们用脚走出来的。

  小梁山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枢密院窗外,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正在落。

  铺在青石板上,被风推着滚过台阶。

  她想起了曾外祖母说过的话。

  刀搁下了,不是没人拿了。

  是拿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她把手里的桃木刀,轻轻搁在舆图旁边。

  刀刃,还是钝的。

  窗外。

  秋风正把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下来。

  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翻着一本没有字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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