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含饴弄孙的老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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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7章:含饴弄孙的老朱!

  天还没亮,大朝会开始。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气氛肃穆。

  朱标端坐于御座之上,一身明黄十二章衮服,十二旒冕冠垂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股日益沉稳的帝王气度。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户部报秋粮入库数目,工部报铁路修筑进度,兵部报边军换防情形。

  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但今日,不少官员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大殿末尾飘。

  那里站着几个人。

  说“站”都是客气的,他们几乎是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柱子后面的阴影里。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簇新的官袍。

  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自在,一会儿拽拽袖子,一会儿抻抻领口,像穿着别人的衣服。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有老有少,同样是一身崭新的官袍,同样是一脸的不自在。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得笔直,但额头上分明渗出了汗珠,也不敢擦。

  这是谁?

  百官心里犯嘀咕。

  看打扮,是官员。可看气质,分明是匠人。

  朝堂上怎么来了几个匠人?

  有人认出其中一个,低声道:“那不是钢铁厂的老李头吗?我去年去钢铁厂视察,见过他,是个大匠。”

  “老李头?他来做什么?”

  “谁知道呢。今儿个早朝,这几个人一直站在那儿,也不说话,也不动弹,跟柱子似的。”

  “陛下这是要……”

  议论声很轻,但目光却越来越频繁地飘向那个角落。

  老李头被这些目光盯得浑身发毛。

  他从进奉天殿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后悔了。

  这地方太大了。

  大殿高得望不到顶,柱子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地上铺的是金砖,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生怕摔个跟头。

  那些穿红袍紫袍的大人们,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威风凛凛。

  自己缩在角落里,跟个偷鸡的黄鼠狼似的。

  带着几个徒弟,换上新做的官袍,说是官袍,其实就是按品级做的常服。

  他们也不懂什么品级不品级,只知道是洛大人让人做的,穿上就是了。

  可现在站在这奉天殿里,他只觉得这袍子浑身都不对劲。

  领口太紧,袖口太长,腰上的带子也不知道系对了没有。

  他偷偷低头看了一眼,好像系歪了,但也不敢动。

  “咳咳。”他清清嗓子,试图让自己镇定一点。

  旁边一个年轻徒弟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咱们到底来……?”

  老李头瞪了他一眼:“别说话!”

  年轻徒弟缩缩脖子,不敢再问。

  朝会继续进行。

  老李头度日如年。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腿已经开始发酸,腰也开始发僵。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偷偷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御座上的朱标忽然开口了:“诸卿,今日朝会,还有最后一件事。”

  大殿里安静下来。

  朱标朝旁边的司礼太监点了点头。

  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尖亮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百官齐齐躬身。

  老李头一愣,也连忙跟着弯腰,动作慢了半拍,差点摔倒。

  太监继续念:“钢铁厂大匠李正明,率众潜心钻研,耗时数月,成功研制内燃机。此物之成,关乎国本,利在千秋。其功之大,堪比开疆拓土、远航万里。兹封李正明为格物伯,赐金五百两,绸缎百匹,世袭三代。”

  大殿里静了一瞬。

  随即,议论声四起。

  格物伯!

  伯爵!

  直接封伯爵!

  老李头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格物伯?李正明?那是谁?

  他叫李正明吗?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名字。

  从小到大,人人都叫他老李头,连他媳妇都叫他老李头。

  “李正明,上前领旨。”太监催促道。

  老李头还是没动。

  旁边那个年轻徒弟急了,悄悄捅了他一下:“师父!叫你呢!”

  老李头这才反应过来,踉跄着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周围那些穿红袍紫袍的大人们,齐刷刷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他走到御阶前,扑通一声跪下。

  “臣,臣……”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臣领旨谢恩!”

  朱标看着他,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起来吧。”

  老李头站起身,想退回去,却发现腿不听使唤,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太监继续念圣旨:“钢铁厂副大匠刘大柱、王铁生,研制内燃机有功,封为县子,赐金三百两,绸缎五十匹。”

  “工匠张顺、李福、赵四,贡献卓着,封为县男,赐金二百两,绸缎三十匹。”

  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一个一个匠人从角落里走出来,跪在御阶前,领旨谢恩。

  有人声音发抖,有人眼圈发红,有人跪下去就起不来,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

  最后,那几个匠人都领完旨,退回了角落里。

  但大殿里的议论声,却没有平息。

  有人忍不住了。

  文官队列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朱标看向他:“赵卿请讲。”

  那老臣,礼部侍郎赵文华,抬起头,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几个匠人,沉声道:

  “陛下,封爵乃朝廷大典,非有大功者不得轻授。”

  “李茂、蓝春率船队环球航行,证实地圆之说,发现新大陆,带回新作物,此等旷世之功,封伯爵,臣等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这几位匠人,臣斗胆问一句,那内燃机,究竟是何等神物,竟值得封伯爵之赏?”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大殿里,许多官员暗暗点头。

  是啊,内燃机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会转的铁疙瘩吗?比蒸汽机强点?那又能强多少?凭什么封伯爵?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洛凡。

  洛凡会意,出列,向赵文华拱了拱手:“赵大人问得好。内燃机是何等神物,臣斗胆解释几句。”

  赵文华点头:“洛大人请讲。”

  洛凡走到大殿中央,环顾四周,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蒸汽机是什么,大家都知道了。火车、轮船、工厂里的机器,都是靠它驱动的。可以说,没有蒸汽机,就没有今天的大明。”

  众人点头。

  洛凡话锋一转:“可蒸汽机有一样致命的毛病,它太大了,太重了,太笨了。”

  “一台蒸汽机,需要锅炉,需要烧煤,需要预热。从启动到能用,少说半个时辰。装到车上,车重好几吨;装到船上,船大如山。”

  “所以蒸汽汽车只能卖几十万文一辆,只有富商勋贵买得起;蒸汽火车只能在固定的铁轨上跑,不能随意去任何地方。”

  他顿了顿:“可内燃机不一样。”

  “内燃机烧的是油,不是煤。它不需要锅炉,不需要预热,一拧开关就能转。它比蒸汽机小十倍,轻十倍,劲头却大十倍。”

  “装到车上,车能跑得比马快十倍;装到船上,船能开到比风帆远十倍的地方;装到……”

  他忽然停住,没有说“飞机”两个字。

  但赵文华听出了弦外之音。

  “洛大人的意思是,这内燃机,能让车跑得更快?”

  “何止更快。”洛凡道:“臣斗胆预言,有了内燃机,五年之内,大明的路上会有一种新车,叫摩托车,比自行车快,比汽车便宜,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三年之内,会有真正的新式汽车,装上内燃机,从南京到北平,只需一天。”

  一天!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从南京到北平,坐火车都要两天。

  一天?那是什么概念?

  赵文华也愣住了。

  洛凡继续道:“赵大人刚才说,李茂蓝春的功劳大。臣完全同意。他们带回了新大陆的消息,带回了土豆玉米,这是开疆拓土之功。”

  “可土豆玉米种下去,要一年才能收获。新大陆的消息传回来,要三年才能组织船队出发。”

  “而内燃机……”

  他走到角落里那台,当然没有内燃机,他只是做个手势,

  “内燃机一旦造出来,就能立刻用到车上、船上、机器上。它改变的,是每一天的生产,是每一里的路程,是每一个人的生活。”

  “赵大人,您说,这样的东西,值不值一个伯爵?”

  大殿里安静下来。

  赵文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看角落里那几个匠人,又看了看洛凡,最后看向御座上的朱标。

  朱标只是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良久,赵文华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他退回队列中,不再说话。

  但大殿里的议论声,却更加热烈了。

  有人还在质疑,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更多的人,看着角落里那几个匠人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老李头站在那里,腿还是软的。

  他听不太懂洛凡说的那些,什么内燃机比蒸汽机强十倍,什么从南京到北平只需一天,但有一句话他听懂了。

  洛凡说,他们值一个伯爵。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学徒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

  “干咱们这行的,一辈子就是个打铁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如今,他这个打铁的,站在奉天殿里,被封了伯爵。

  他想笑,又想哭。

  最后只是低着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

  路过老李头他们身边时,有人拱拱手,有人点点头,有人欲言又止。

  老李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是傻站着,像个木头人。

  直到洛凡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老李,走了。”

  他才回过神来,跟着洛凡往外走。

  走出奉天殿,阳光刺眼。

  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大殿。

  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大人。”他忽然问。

  “嗯?”

  “我,我真成伯爵了?”

  洛凡笑了:“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眼泪。

  ……

  同一时间,御花园。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池塘里的荷花已经谢了,残荷立在水里,别有一番风韵。

  岸边的桂花开了,香气阵阵,沁人心脾。

  老朱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目光落在亭外的空地上。

  空地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追一只蝴蝶。

  那孩子穿着明黄的小袍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鸭子。

  蝴蝶飞高了他够不着,他就跳起来够;蝴蝶飞远了他追不上,他就撅着嘴站在那儿,委屈巴巴的。

  “允熥!”马皇后在一旁笑道:“慢点儿跑,别摔着。”

  那孩子正是太子朱允熥。

  自从朱标登基,他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就常被老朱和马皇后接进宫里来。

  老朱嘴上说“咱才懒得带孩子”,可每次允熥来,他都挪不开眼,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

  此刻他看着孙子追蝴蝶那笨拙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像标儿小时候。”他忽然道。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做着针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哪个标儿?”

  “还有哪个标儿?”老朱道:“咱那个好大儿呗。他小时候也这样,追蝴蝶,追蚂蚱,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

  马皇后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老朱放下书,靠在椅背上:“一晃都当皇帝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允熥在花丛间跑来跑去。

  过了片刻,老朱忽然道:“今儿个大朝会的事,你听说了吧?”

  马皇后点头:“听说了。封了几个匠人,有个封了伯爵。”

  “格物伯。”老朱念叨着这个新鲜出炉的爵号:“咱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这个封号。”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那内燃机,真有那么重要?重要到直接封伯爵?”

  马皇后放下针线,看着他:“重八,你是在质疑标儿的决断?”

  “不是质疑。”老朱摇头:“咱说了,皇位给他了,朝政他做主。咱不掺和。就是,好奇。”

  他想了想,又道:“李茂蓝春那俩小子,绕地球一圈,九死一生,带回来土豆玉米,封了伯爵。这事咱服气,那是拿命换的。”

  “可那个老李头,”他顿了顿:“就是个打铁的。造了个内燃机,也封伯爵?”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重八,你还记得洛凡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技术就是力量’。”

  老朱一愣。

  马皇后继续道:“咱们那个年代,力量是刀枪,是兵马,是将领的勇武。可洛凡带来的这些东西,蒸汽机、火车、火枪,哪一样不是改变了天下?”

  “那个内燃机,咱们没见过,不知道有多厉害。但标儿见过,洛凡见过。他们既然觉得值一个伯爵,那八成是真的值。”

  她顿了顿,笑道:“再说了,标儿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他的眼光,你还不信?”

  老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说得对。”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标儿的眼光,咱信。”

  他望向亭外,允熥终于放弃了追蝴蝶,跑回亭子里,扑进马皇后怀里,嚷嚷着“奶奶我渴”。

  马皇后笑着给他倒水。

  老朱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儿子当皇帝了,孙子活泼可爱,江山一天比一天稳。

  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允熥。”他忽然开口。

  允熥转过头,眨巴着眼睛:“皇爷爷?”

  老朱招招手:“过来。”

  允熥跑过去,爬到老朱腿上坐着。

  老朱搂着他,指着远处的宫殿:“看见那儿了吗?”

  “看见了。”

  “那是奉天殿。你爹现在在那儿上朝。”

  允熥点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懂。

  老朱又道:“等你长大了,也要去那儿上朝。到时候,你爹教你的那些,别忘了。”

  允熥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皇爷爷,上朝好玩吗?”

  老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不好玩。”他揉了揉孙子的脑袋:“但那是咱们朱家的担子。”

  允熥似懂非懂,但也跟着笑了。

  马皇后在一旁看着爷孙俩,眼角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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