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图书馆里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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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1章:图书馆里遇故人

  朱标抬起头的时候,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完了,被认出来了。

  他今天特意换了便装,帽子压得低低的,走路都刻意弯着点腰,就是怕被人认出来。

  结果这才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一眼看穿了。

  “朱兄!真的是你啊!”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棉袍,面庞圆润,留着三缕长髯,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穿着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朱标愣了一下,定睛一看,嘴角慢慢咧开了。

  不是认出了他是皇帝。

  是认出了“朱兄”。

  这几个人,他认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洛凡那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拉着他去添香楼见识见识。

  说什么“殿下您整天待在东宫,都快发霉了,出去看看百姓怎么过日子也好”。

  结果去了才知道,什么“看百姓过日子”,分明就是去听曲儿喝酒的。

  添香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不光是饭菜好,还常有文人墨客聚集,吟诗作对,风雅得很。

  洛凡带他去的那几次,他都是以“读书人朱公子”的身份出现的,跟几个常在添香楼混的文人学子聊过几回。

  聊的都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这些。

  朱标从小受大儒宋濂教导,四书五经烂熟于心,诗词歌赋也不在话下。

  那几个文人学子跟他聊过之后,惊为天人,一口一个“朱兄才学,我等望尘莫及”,把他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后来他当了皇帝,忙得脚不沾地,再也没去过添香楼,跟这些人也就断了联系。

  没想到,今天在这图书馆里,居然碰上了。

  “子谦兄,好久不见。”朱标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那个叫子谦的男子,全名周子谦,是个举人,家里开着绸缎庄,家境殷实。

  连忙还礼,脸上的惊喜怎么都压不住:“朱兄,你怎么在这儿?这……这都多少年了?得有三四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朱标笑了笑:“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书啊!”

  周子谦指着身后几个同伴,一个个介绍:“这位是李茂才,你见过的;这位是王文远,也是老相识;这位是陈景行,新朋友,但也是咱们圈子里的人。”

  几个人纷纷拱手,朱标一一还礼。

  那个叫李茂才的年轻人凑上前来,上下打量了朱标一眼,笑道:“朱兄,几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嗯,沉稳。”

  朱标心里好笑。

  沉稳?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皇帝。

  要是知道了,怕就不是“沉稳”两个字了。

  “坐,都坐。”

  朱标招呼大家在旁边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说:“图书馆里不能大声说话,咱们小声聊。”

  几个人忙不迭地点头,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周子谦坐在朱标对面,眼睛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朱兄,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怎么再也不去添香楼了?我们几个还念叨呢,说那个朱公子学问那么好,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朱标早就想好了说辞,不紧不慢地说:“家里事情多,走不开,父亲年事已高,家业都交到我手上了,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去喝酒听曲?”

  “哦!”

  周子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朱兄现在是做哪行的?”

  “做……点小买卖。”

  朱标含糊带过,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问道:“你们呢?这几年怎么样?”

  周子谦叹了口气,但脸上是带着笑的:“还能怎么样?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我现在也不想那么多了,帮家里看着铺子,闲了就读读书,日子也过得去。”

  李茂才接话道:“我比子谦兄强点,中了举人,但再往上就难了,现在在国子监挂了个教习的差事,混口饭吃。”

  王文远是个沉默寡言的,只说了句“还在考”,就不吭声了。

  陈景行倒是爽快:“我没考功名,家里开了个书坊,印书卖书。

  今天来图书馆,就是想看看这里的书是怎么编目的,回去学学。”

  朱标点点头,心里头对这个陈景行多看了两眼。

  能想到来图书馆学编目,这人脑子活泛。

  “朱兄,你呢?你还读书吗?”周子谦问道。

  “读。”

  朱标指了指桌上的那本《化学基础》:“这不正在看嘛。”

  几个人低头一看,看见那书的封面,表情各异。

  “《化学基础》?”

  周子谦拿起书翻了翻,眉头微皱:“这书……有点意思,但跟科举不沾边啊。”

  “不沾边就不能看了?”

  朱标笑着把书拿回来:“读书又不是只为了科举。多知道点东西,总没坏处。”

  李茂才点点头:“朱兄这话说得对。我以前也觉得,除了经史子集,其他书都是闲书,但自从来了这个图书馆,翻了翻那些农学、工学的书,才发现自己以前真是井底之蛙。”

  “可不是嘛。”

  陈景行接话道:“我昨天在三楼看了半天的《天工开物》,看得我眼睛都直了。原来咱们用的那些东西,是这么造出来的。以前光知道用,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图书馆上。

  周子谦说起图书馆的时候,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朱兄,你是不知道,我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那个中庭下面,仰头一看,六层楼啊!”

  “一圈一圈的回廊,上面全是书!我当时就想,这辈子能见到这样的地方,值了!”

  “我也是!”

  李茂才抢着说:“我家里的书房,满打满算也就几百本书,以为已经不少了,来了这儿才知道,什么叫‘书海’。”

  “百万藏书啊!就算一天读一本,也得读三千多年!”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还是引来了旁边几个人的侧目。

  周子谦连忙捂嘴,不好意思地朝旁边拱了拱手,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说:“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这里的书不光是多,还全,好多书我以前只听过名字,从来没见过真容,在这儿全都有。”

  “对对对。”

  王文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满是感慨:“我昨天在二楼找到了一套《十三经注疏》的宋刻本,那字迹、那纸张、那装帧,漂亮得我都舍不得翻。”

  “你还没去四楼看呢。”

  陈景行说:“四楼是珍本善本区,要登记才能进去。我昨天进去看了一眼,好家伙,那些书都是宝贝啊!有一本唐人手抄的《论语》残卷,据说全世界就这么一份。”

  朱标听着他们说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美得很。

  这座图书馆,是他批的,是洛凡建的,是朝廷掏的钱。

  现在听到百姓这样夸,那种成就感,比批一百份奏折都强。

  “诸位。”朱标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你们觉得,这图书馆办得怎么样?”

  几个人异口同声:“好啊!”

  “好在哪儿?”朱标追问。

  周子谦第一个回答:“好在不收钱。你想想,普通百姓家哪有那么多银子买书?现在好了,不花一文钱就能看到这么多书,这是天大的恩德。”

  “还有,书多。”

  李茂才补充道:“以前想看本书,得四处借,借了还得赶紧抄,抄完了赶紧还,跟做贼似的,现在好了,想看什么直接拿,看完放回去就行,方便得很。”

  “我觉得最好是那个借阅制度。”

  陈景行说:“有些书一时半会儿看不完,还能登记借回家,半个月内还就行,这……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陈景行说的这个借阅制度,是洛凡定的规矩。

  图书馆的书,大部分只能在馆内看,不能带走。

  但有些书,主要是那些不太珍贵、复本较多的,可以登记借出,每人每次限借两本,半个月内归还。

  逾期不还的要罚款,损坏丢失的要照价赔偿。

  这个制度一出来,很多人高兴坏了。

  那些大部头的书,一天看不完,借回去慢慢看,省得天天往图书馆跑。

  “还有那个编目。”

  陈景行继续说:“我以前去别人家看书,找一本书得翻半天,这儿不一样,每本书都有编号,按大类、小类排列,你想看什么,看目录就知道在哪一排哪一层,省时省力。”

  朱标听着,心里头对洛凡又多了几分佩服。

  这小子,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

  另一边,李善长拄着拐杖,在书架间慢慢地走着。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没有半点浑浊。

  他是大明朝的开国功臣,第一任宰相,朱元璋起义时的军师。当今天子朱标见了他,都得叫一声“李相”。

  这些年,他已经不怎么出门了。

  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天冷了关节疼,天热了喘不上气。

  家里人劝他少走动,他也乐得清闲,每天在家里看看书,种种花,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但今天,他坐不住了。

  大明皇家图书馆。

  这座图书馆的消息,他从报纸上、从广播里、从别人的口中,已经听说了无数次。

  百万藏书,六层高楼,免费开放。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在他心里敲啊敲的,敲得他心痒难耐。

  他是读书人。

  一辈子的读书人。

  年轻的时候,他为了借一本书,曾经在大雪天里走了四十里路。到了人家门口,人家说不借,他又在大雪里站了半个时辰,好说歹说才借到手。

  后来跟了朱元璋,当了官,有了俸禄,终于能买书了。但那时候市面上能买到的书也不多,很多书有钱都买不到。

  再后来,他当了一品大员,家里的藏书越来越多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书山”了。

  直到今天,他走进这座图书馆。

  站在中庭下面的那一刻,李善长的眼眶就红了。

  不是矫情,是真的控制不住。

  六层楼,满满当当的全是书。一排排书架,一眼望不到头。那些书脊在灯光下泛着各色的光泽,红的、蓝的、绿的、灰的,像一面面彩旗,整整齐齐地列队,等着人来检阅。

  李善长拄着拐杖,在书架间慢慢地走着,不时停下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一翻,再放回去。

  《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这些书他都有,但看到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这里,供天下人阅读,他还是忍不住感慨。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啊。”他喃喃自语。

  他又走了几步,来到了二楼的人文社科区。这一层的书更多,更杂,有史书、有诸子百家、有诗词歌赋、有小说戏曲。

  李善长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史记》,翻开扉页,看到“大明皇家图书馆藏”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低声说了一个字,把书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不是因为累,是想多看看。

  每一排书架,他都要走过去,从头看到尾。

  每一本书的名字,他都要认真地看一看。

  就像一个守财奴走进了金库,满眼都是金银财宝,不知道该先摸哪一个。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三楼。

  科学技术区。

  这一层的书,李善长大部分没看过。

  他不是不懂,而是年轻的时候,这些书根本不入流。

  读书人读的是经史子集,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谁去看什么农学、工学?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年纪大了,反而对这些“旁门左道”产生了兴趣。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天工开物》,翻了翻,看到里面那些插图,忍不住笑了。

  “原来锄头是这么打的。”他摇了摇头,把书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几排书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书,是因为人。

  在前面不远处的角落里,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其中一个人,穿着天青色的棉袍,戴着黑色的六合一统帽,侧脸对着他。

  李善长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那个侧脸……

  他太熟悉了。

  不正是大明皇帝二代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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