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最后的朝会

　　皇宫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御医们跪了一地，额头紧贴金砖，不敢抬头。

　　龙榻之上，云灵帝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这位曾经指点江山的帝王，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传，诸卿进殿！”

　　片刻后，司徒杜恪、太常宋文礼、光禄勋吕征、卫将军云文台等皆在列。

　　大将军何忧，司空汤哲依旧称病未至。

　　云灵帝被搀扶着坐起，靠在软枕上，目光浑浊的扫过跪在榻前的众臣，最后落在了三皇子身上。

　　“藏锋，监国两月，可有心得？”

　　三皇子云藏锋跪在最前，声音颤抖：“儿臣无能，致使西凉犯境、并州失守、南荒动荡，请父皇治罪。”

　　五皇子云藏经跪在其侧，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云灵帝眼中满是失望之色，这个儿子，有胆气却无谋略，有担当却无城府。

　　云灵帝没再看他，目光转向众臣：“陇山战报，朕已看过。镇国公卫峻，率三万兵马，血战两月，毙敌两万余人，自身伤亡过半。”

　　“并州牧徐怀忠，退守上党前发来急报，天命军已拥兵五万，苏文自称‘天命将军’。”

　　“打着以‘天下久病，逆命起兵’为号，煽动流民，连破十余县，这样的流民，朕的朝廷是如何养出来的？”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众臣目光都落在最前方那道身影，反正有人背锅。

　　“杜司徒，你主张和亲西凉，支援天水、安定钱粮，如今西凉可退了？”

　　杜恪赶忙叩首：“陛下，西凉韩氏狼子野心，臣……”

　　“行了，朕心里有数。”云灵帝打断他，“天水姜氏、安定董氏，拿了朕的钱粮，可有一兵一卒援助陇山？”

　　杜恪汗如雨下，不敢再言。

　　云灵帝靠在枕上，闭目片刻：“南荒战报，可到了？”

　　众人一怔，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南荒。

　　“回陛下，吴郡守许诺雍、苗两族自治哀牢，联合两族击溃三大部落，斩杀万余蛮兵，收复嶲唐。”

　　“巫王趁机煽动流民，连克哀牢、永寿、南涪、博南四县，兵锋直指不韦。”

　　赵公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些被西凉、并州战报压得喘不过气的朝臣，此刻听到南荒大捷，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个时代的消息有些滞后，若被这些大臣知道巫王兵败，永昌已定，又不知会作何表情？

　　云灵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一个吴眠。”

　　“传朕旨意，苗氏、雍氏两族，许其自治哀牢，岁贡以示臣服。”

　　杜恪忽然抬头：“陛下，苗、雍两族自治哀牢，此例一开，恐各郡蛮族效仿。”

　　云灵帝面色不悦：“谁能为朕平定南荒，谁能为朕收服蛮族，朕也给他自治！”

　　他虽时日无多，但仍惦记着密报上所示的何忧当年留下的半数宝藏。

　　想到此处，云灵帝咳了几声：“何忧何在？”

　　赵公公低声道：“大将军称病，已两月未朝。”

　　云灵帝喃喃重复，目光忽然变得深邃。

　　朝会很快就散了，对于四方烽火硝烟，云灵帝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有大臣都看出了陛下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这个时候，也该为自己的选择付诸行动了。

　　众臣叩首告退，云灵帝唯独留下司徒杜恪。

　　“何忧是否想趁西凉、并州、南荒三线告急，趁乱行废立之事？”

　　“他想等朕死了，再以辅助大臣的身份，扶藏经上位，待时机成熟，便可效仿前朝，受禅让，登大宝。”

　　“朕见过的阴谋诡计太多了，你不说话就当是默认了。”

　　杜恪浑身颤抖，不敢抬头，原来这位病入膏肓的帝王什么都知道。

　　最后，他拿着一份密旨叩首离开，神色阴晴不定。

　　深夜，大将军府，何忧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陛下今日召见群臣，对三皇子监国很是失望，对西凉天水、安定两郡拿钱粮不办事的行为表示不满。”

　　“表扬了一番永昌郡守平蛮有功，还传旨允许雍、苗两族自治哀牢。”

　　“最后询问了您的近况，单独留下了司徒杜恪。”

　　何忧眉头微皱，吴眠能策反两族，击败三大部落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

　　还好他留有后手，希望巫王别像蛮族那群废物一样，给他拉了坨大的。

　　还有这个云灵帝，本已经油尽灯枯，却没想到临死前还想搞什么幺蛾子。

　　“大将军，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了北城和东城的禁军，西城和南城还在犹豫。”

　　“五皇子那边怎么说？”

　　“五皇子传话，一切听大将军安排。”

　　何忧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陇山方向，镇国公卫峻，三万老卒，血战两月，还能撑多久？

　　只要陇山一破，西凉铁骑就能长驱直入，届时长安必乱。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各部暗中集结，随时待命。”

　　何忧望着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长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同一时刻，司徒府书房，杜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封信。

　　一封是给天水太守姜泊言的，一封是给安定太守董逸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说云灵帝时日无多，恐担心政变，若两位能协助朝廷平息叛乱，则能入朝为官，位极人臣。

　　杜恪犹豫片刻，终于在信末各自加了一句话。

　　“时势造英雄，韩守疆能给的，朝廷也能给，韩守疆不能给的，朝廷还能给。”

　　他唤来心腹，将信递出：“连夜送出，务必在五日内送到。”

　　杜恪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云灵帝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你若能让他们出兵协助，朕保你杜氏满门。”

　　杜恪苦笑一声，这位帝王，临死前还在算计，他又不得不答应。

　　因为他知道，何忧若真成了事，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文官。

　　“何忧，你算天算地，可算到过这天下最不能小看的，就是那个躺在龙榻上等死的人？”

　　长安城的夜，黑得深沉，那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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