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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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注意到她,不是因为风声,风声,只能推人到水面,真正让人浮上来的,是水底的暗流,这一次,是盐税案,南道盐税清查呈入内阁那日,卷册极厚,厚到抬进中书时,两名小吏的手都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重量,而是因为,这意味着,牵连甚广,盐税,自古为国之命脉,兵饷、河工、边防、岁修、宗室俸禄……

  皆从盐出。

  谁握盐,谁握银,谁握银,谁动根,南道数年未大查,不是没人疑,是没人敢,这一回敢动,是因为南道连年回报“税额平稳”,却在兵部年终核算时,出现一笔难以对齐的缺口。

  不是少,是对不上,对不上账,是技术问题,对不上逻辑,才是问题,盐税案因此起,卷册附带一份草拟总策。

  条理清晰,结构分明,每一页都压着旧制,却没有推翻旧制,既未全盘否定前任,

  也未姑息既得利益,只改三处,第一处,改征收节点,第二处,改转运对账,第三处,

  改宗室盐引,表面温和,刀口却极准。

  改征收,是断地方虚报,改对账,是断层层遮掩,改宗室,是断最深的护身符,若三处皆行,盐税三年内可归清,若第三处不行,前两处不过粉饰。

  皇帝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指尖在“宗室盐引核验”六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问了一句:“谁主笔?”

  内阁首辅不敢迟疑:“中书外厅协理,沈昭宁。”

  皇帝抬眼。

  “女官?”

  “是。”

  “哪家?”

  “无门第显赫。”

  “内府调入。”

  皇帝沉默片刻,他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她写过什么奏折,而是,近来朝堂上,有人在提,提她靠近三皇子,提她借案得势,提她位置微妙。

  皇帝合上卷册。

  “宣。”

  御书房,春光透窗,殿内极静,没有朝臣,没有旁听,甚至没有内侍近身,只有皇帝一人,沈昭宁入内,她步子极稳,行礼。

  “抬头。”

  声音平缓。

  她抬眼,第一次直面帝王,皇帝年过五十,眉眼并不锋利,却深,那种深,不在怒,不在威,在看,他看人,不急。

  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分量。

  “盐税案,是你主笔?”

  “是协理整理。”

  “朕问,是不是你写。”

  “是。”

  她没有推。

  皇帝点头。

  “为何只改三处?”

  “改多则乱。”

  “改少则虚。”

  “盐税牵连甚广,急不得。”

  “急则群起。”

  “缓则可行。”

  皇帝看着她。

  “你知不知,第三处改动,会动到宗室?”

  “知。”

  “还敢写?”

  “写的是账。”

  “动的是人。”

  “人若不动,账清也无用。”

  这句话,没有锋,却重。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你与三皇子,倒是一路。”

  这一句,是试,她心中一顿,却没有抬眼去看,更没有解释。

  皇帝继续道:

  “近来议论,你可听见?”

  “听见。”

  “怕么?”

  “不怕。”

  “为何?”

  “议论若止于议论,不足为惧。”

  “若止不住?”

  她抬眼。

  “那便看,是因事,还是因人。”

  皇帝的目光,第一次微深。

  “你认为,是因什么?”

  “因位置。”

  “什么位置?”

  “靠近决断的位置。”

  殿内无声,这句话,没有辩解,没有否认与三皇子的接近,也没有撇清,只是承认,她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皇帝忽然换了话题。

  “若朕让你回内府。”

  “你如何?”

  “听旨。”

  “若朕让你入更高之位?”

  “仍听旨。”

  “你无所求?”

  她顿了一息。

  “臣求能做事。”

  “若做事之地在低处,亦可。”

  “若在高处,更需谨慎。”

  皇帝看着她良久。

  忽然问:

  “你可愿入东宫为讲?”

  这一句,极轻,却重如雷,东宫,储位所在,不是官职,是站队,一旦入东宫为讲,便是储侧之人,她心中瞬间明白,这是试,不是任,若她点头,便是贴储。

  若摇头,便是避势,可真正的难,不在点头或摇头,而在,她此刻,是以“臣”应,还是以“某皇子身边之人”应?

  她没有立刻答。

  而是缓缓道:

  “东宫讲官,需辅储心志。”

  “臣未曾见储,不敢妄入。”

  皇帝盯着她。

  “你在推?”

  “臣在避轻入重局。”

  “何谓轻?”

  “未明局势。”

  “何谓重?”

  “储位之侧。”

  殿内静极,窗外有风,吹动书页,许久,皇帝忽然笑,不是怒,是赞许。

  “好。”

  “退下。”

  没有任,没有罚,没有褒。

  只是一个“好”。

  她退出御书房,春光尚在,廊下有人,三皇子,他站得不近,却没有避,他未曾入内,却知皇帝召见了她,她出来时,目光平稳。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两人短暂对视,那一瞬间,他们都明白,这一局,已越过他们,皇帝亲自问,便意味着,她已不再只是某个皇子的协助者,而是进入帝王视线,那是另一种重量。

  夜深,御书房灯未灭,皇帝再次翻看盐税卷册。

  他对内侍道:

  “此女,不贪位。”

  “也不避势。”

  “有分寸。”

  内侍低头,不敢接。

  皇帝沉默,良久,轻声道:

  “可惜,”

  话未完,他止住,可惜什么?可惜她不是男子?可惜她出身不显?还是可惜,她与三皇子的距离,太近?无人知。

  静妃殿中,灯火明亮,消息已至。

  “皇上召见沈昭宁。”

  静妃手中茶盏微顿,她原本想借风声逼一步,逼沈昭宁与三皇子更明,逼朝堂默认,却未料,皇帝先出手,这一步,不在她算中。

  她沉默许久,忽然意识到,这局,已经不是婚事,而是储位之侧的棋,若皇帝亲自试探沈昭宁,那便意味着,她已成为可用之人,而不是附属。

  静妃低声道:

  “传三皇子。”

  三皇子入殿,母子相对。

  静妃看着他。

  “你可知,今日皇上问了什么?”

  “猜得到。”

  “你不急?”

  “急也无用。”

  静妃忽然叹气。

  “你看中的,是她的稳。”

  “可帝王看中的,也是她的稳。”

  “稳若太重,便难握。”

  三皇子垂眸。

  “母妃欲如何?”

  静妃没有立刻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想为儿子择一贤助,如今却发现,沈昭宁已不是“助”,而是变量,变量,不可强压,否则反噬。

  这一夜,三皇子独坐,灯影摇晃,他知道皇帝问了什么,也知道,她不会轻易站队。

  他忽然低声笑。

  “你倒是比我还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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