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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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字?”一个会写字的仆从军士兵低着头,翻开登记簿,毛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鸡爪扒出来的。

  冯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剃刀上……

  刀刃上还沾着前一个人的头发茬,乌黑的碎发贴在银白的刀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霉。

  “名字!”仆从军士兵用毛笔杆敲了一下桌面,声音拔高,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冯谨。”冯谨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

  “字慎修。广州府学教授。康熙52年广东乡试举人。”

  仆从军低着头在登记簿上写字,写到一半停住了。他皱着眉,抬头看着冯谨:“哪个‘谨’?”

  冯谨冷笑一声。

  果然是一群大字不识的丘八。

  冯谨不回答,只是将那字的笔画拆解开,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谨,从言,堇声。言字旁,右边一个‘堇’……

  “董其昌写过的‘堇’,文徵明也写过的‘堇’。你们认得的字,终究是太少。”

  他又清了清嗓子,一口浓痰啐在脚边的沙地上。

  大兵写完,抬起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皂角:“剃头。”

  “为何?”冯谨挺胸抬头。

  “规矩。”大兵用剃刀刀背敲了敲桌沿,“大小姐定下的规矩。凡是外来者,一律剃光头。”

  “大小姐。”冯谨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女子临朝,牝鸡司晨。尔等甘为妇人走卒,已是可笑。

  “如今还要以妇人一言,断我冠冕,毁我发肤……

  “这是哪家的规矩!这是哪一朝的律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着栅栏外那些盘着辫子、悠哉游哉看热闹的本地百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孝经》开宗明义第一章。

  “髡钳之刑始于暴秦,施于刑徒,施于罪犯。

  “今日尔等铁舰叩关、炮火屠城,犹未足意,还要在这海隅之地,替一个不明不白的女子执此贱役,戕我士大夫冠冕之尊!

  “同在一岛,同在尔等治下,他蓄发尔等不剪,他蓄辫尔等不剪,独独外来之人要受髡钳之辱!

  “凭什么?”

  冯谨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桌前的每一个大兵和仆从军士兵:

  “不过是欺软怕硬,凌弱畏强!

  “本地之人尔等不敢动,外来之人便任尔等宰割!

  “这便是英华的‘规矩’?这便是那‘大小姐’的‘法度’?”

  大兵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朝两个仆从军努了努嘴:“按住他。”

  两个仆从军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按住冯谨的肩膀。

  冯谨奋力一甩,将左边那个士兵从肩膀上掀开,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棵被海风吹不倒的枯松。

  “不必。”他整了整被扯歪的长衫前襟,“我自己坐。”

  他走到板凳前,端端正正地坐下。

  双手平放膝上,目光平视前方,目不斜视。

  一如当年在乡试考场端坐应试,一如当年在府学明伦堂上执经讲学。

  冯承泽、冯承沛、周氏、陈氏及一众仆妇丫鬟正被押着依次走过来。

  冯承泽一看见父亲被按在剃头桌前,立即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猛地挣扎起来,双臂在仆从军士兵的钳制下拧来拧去,声音嘶哑而尖利:

  “父亲!父亲!不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尔等何敢!”

  冯承沛也挣扎着,用肩膀撞向押送自己的仆从军士兵。

  士兵被撞得踉跄了一步,反手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可冯承沛依旧嘶喊,眼里全是血丝。

  周氏看着丈夫端坐在八仙桌前的背影,忽然身子一软,跪坐在沙地上。

  她双手死死揪住自己衣襟的下摆,嘴里反复地喃喃:“老爷……老爷……”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一颤一颤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陈氏一手搀着婆母不让其倒下,一手死死抓住栅栏的木柱。

  她没有哭喊,只是嘴唇微微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公的背影……

  那个背影,那个从来挺直如松的背影,此刻正坐在一张破板凳上,等待一把剃刀贴上天灵盖。

  冯谨背对着家人的方向,没有回头。

  他一动不动,盯着桌上那一方更漏般圆润的皂角,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对“法度”“规矩”让步的对象。

  然后他开口了:“传家志稿已毁于炭火,今日再毁发肤……冯某此身,所余者无非这两袖清风罢了。”

  仆从军士兵用皂角在他头顶揉出泡沫。

  皂角沫冰凉,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他的肩头,洇湿了那块早已洗得发白的布。

  剃刀贴上头皮,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第一绺长发从刀刃下断开。

  它顺着皂角泡沫缓缓滑落,落在冯谨的膝盖上,又滑下去,落在沙地上。

  接着第二绺,第三绺。

  冯谨在那一瞬间闭上眼睛,随即又睁开。眼眶没有湿,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围观的本地百姓里,有个老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髻,往后退了两步。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嘻笑声几乎同时停了,变成一种古怪的沉默。

  冯承泽的嘶喊渐渐变成了啜泣。

  他的声音哑了,脸上的泪混着沙土,在脸颊上淌出两道黑印。

  冯承沛还在挣扎,用肩膀撞向押送自己的仆从军士兵。

  那士兵被他连撞了两下,终于恼了,反手将冯承沛的胳膊往背后用力一拧,呵斥声压过了他的叫骂:

  “老实点!”

  冯承沛疼得弯下腰,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仍倔强地仰起头朝冯谨的方向喊:

  “爹!那是爹教我的《孝经》!

  “那是开宗明义第一章!爹上课时那么多元良,就剩爹一个还在教这一章!”

  冯谨听见了。

  他的脊背微微一颤,像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他又挺直了,一缕长发从刀刃下断开,落在沙地上。他低头看着,像在看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清晨。

  剃刀继续推过他的头顶。

  更多长发落下来,皂角沫顺着鬓角滑进脖领,冰凉的,带着碱味的刺痛。

  第16刀,第17刀……

  冯谨忽然开口:“《孝经》第一章,承沛背得很熟。”

  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仆从军笨拙地握着剃刀的手,一字一顿:“所以我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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