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你也配和本官平起平坐！？

　　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沈文翰今天本来没什么事。

　　但他老婆从澳洲过来了。

　　一个人在那头待不住，索性买了张到琼州的船票，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跟了过来。

　　沈文翰一早就是去码头接人，等安顿好一家老小，才折返回办公室。

　　傅恒坐在会客厅里，越等火越大。

　　这么大一个行署驻地，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他面色沉静地坐着，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就只有身边的小厮才能从这一个细微的动作里，看出自家主子已经不耐烦到了什么程度。

　　上午11点，沈文翰终于回来了。

　　他刚进行署大门，护卫就告诉他有位从京城来的清朝皇商要见。

　　沈文翰一路走、一路琢磨。

　　京城来的皇商？

　　这个节骨眼上跑来找他，干什么？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沈文翰推门进去，打眼就看见了端坐在沙发上的傅恒。

　　傅恒此行是秘密前来，穿着打扮极为低调克制。

　　头戴一顶玄色暗纹瓜皮小帽，脑后垂着一条辫子，辫尾束着青色丝绦。

　　外穿深墨色窄袖对襟马褂，腰间束着一条暗青色织锦腰带，左边挂了一颗银质香囊。

　　他身侧站着一名侍从，一身青布长衫、布靴，头上戴着一顶普通小毡帽，毕恭毕敬地候着。

　　正是那个替他打点上下的小厮。

　　傅恒这名字，沈文翰自然是知道的，乾隆老婆的亲弟弟嘛。

　　但至于是不是重名重姓，他原本还不敢确定。

　　此刻见到本人那股子八旗贵胄的气派，沈文翰当场就确认了：

　　正是当朝国舅。

　　他快步走进会客厅，朝傅恒拱手道：“富察侍卫远道而来……辛苦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朝里间的办公室一引：“请。”

　　傅恒在沈文翰从走廊过来时便听到了脚步声，此刻见到本人，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起身行礼，语气淡然疏离：“沈专员。”

　　沈文翰也不在意。

　　清廷那边但凡知道点内情的人。

　　十有八九都把他当成卖国求荣的汉奸、卖国贼。

　　三人来到里间办公室。

　　办公室布局简单，一张宽大的原木办公桌摆在正中，后面是一面直达天花板的木柜，柜子被分割成许多方格子。

　　有些格子安着玻璃门，透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文件和书籍；

　　有些是木门紧闭，看不出装了什么；

　　大多数格子干脆敞着口子，文件摞得歪歪扭扭。

　　书籍横七竖八地插在里面。

　　窗户同样是巨大的落地窗，下沿离地面只有30公分左右。

　　阳光大片大片地泼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天花板上吊下来的几盏油灯也全都亮着，白天黑夜一个样。

　　沈文翰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抬手朝对面的椅子一引：“富察侍卫，请。”

　　傅恒的小厮赶紧抢上前一步，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殷勤地招呼自家老爷落座。

　　傅恒拱拱手：“多谢。”

　　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是软的。

　　跟外面会客厅的沙发差不多，只是没软得那么厉害，腰背还能撑得住。

　　沈文翰随手把桌上几份文件收拢到一边，抬眼看向傅恒：“富察侍卫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傅恒斜睨他一眼，心里暗骂一句卖国求荣的狗东西！

　　也配和本官平起平坐！

　　他强压住当场骂娘的冲动，平静地开口：“沈专员，此一来可不容易。”

　　沈文翰微微一笑：“富察侍卫说笑了。凡我英华之所在，哪都去得、哪都方便。”

　　他身体微微前倾，话锋一转：“不容易的……说的是贵邦之地吧。”

　　傅恒听到“贵邦”二字差点当场爆炸。

　　天朝！

　　那叫天朝！

　　你们什么时候配说“贵邦”二字了？

　　你们有这个资格吗！

　　傅恒搁在桌下的手，拳头握了松、松了握，指节咔咔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目光直直地盯住沈文翰：“沈专员，我观贵境之地……

　　“人人不畜发、不裹脚，不读四书五经……岂非全是无君无父、离经叛道之辈！”

　　沈文翰有些意外。

　　你这小子一上来就扣这么大的帽子？不怕把你拖到海里去喂鱼？

　　他不急不恼。

　　摇头晃脑地缓缓开口：“国舅此言，是援引《孟子》‘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一语来诘难在下，在下自然知晓。”

　　他顿了顿，接着道：

　　“只是孟子当年斥责杨朱、墨翟乃是弃人伦忠孝之本，肆意妄论道义，故而谓之离经叛道。

　　“可我英华取舍风俗，与杨墨之说全然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淮南子》有言：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

　　“古礼之所以订立，皆是贴合当世民情。

　　“上古之时，男子束发，只因常年居于中原内陆，无风无浪，长发盘束便于行事。

　　“可澳洲远在大洋之外，海风常年肆虐，劳作、行船皆是常事，蓄长发极易沾染潮气，滋生疾患。

　　“世人遵从古礼，取其忠孝本心，而非拘泥外在发式。

　　“若只死守外形，忘了敬亲忠君的本心，这才是舍本逐末。”

　　“再论女子缠足。

　　“古时并无裹足旧制，此风始于南朝后主，兴盛不过数百年，本就不在上古先王礼法之内。

　　“女子自幼折骨裹足，筋骨受损，终日步履蹒跚，既不能操持生计，又难经风霜。

　　“圣人制礼，意在保全生人，岂会定下摧残骨肉的规矩？

　　“弃此陋习，正是体恤女子，保全人道，何来悖逆之说。

　　“至于四书五经，我英华并非弃置不读，只是不将其当作唯一治学准绳。

　　“商君有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三代礼制各不相同，依旧能安定天下。

　　“世道变迁，天地风物已然不同，只捧着千年前的典籍照搬照抄，不顾当下世事，反倒容易固步自封。

　　“君臣孝悌之心，存于人心之内，不在于蓄发与否、脚足大小，更不在于终日捧着经书诵读。

　　“人心知忠孝，懂敬畏，便是恪守伦常。

　　“反之，若是满口孔孟，心中却无家国善意，纵使束发裹足，日日诵读圣贤文章，也算不得守礼君子。”

　　他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傅恒：“依在下看来，拘泥外在形式，执着旧俗不放……才是误读圣人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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