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毛病一大堆

　　傅恒只觉喉间干涩发烫，满口口干舌燥，心底更是凉透一片。

　　他直指沈文翰的手指依旧震颤不止，止不住微微发抖。

　　滔天的震怒与刺骨的惊惧交织缠绕，搅得他心神大乱。

　　就在这方寸大乱之际，一丝骤然的清明冲上脑海，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心境。

　　脱口急喝：“那你们的大小姐呢！？她难道也有问题！”

　　在他认知里，清廷圣君无错，若眼前伪朝真有可取之处。

　　那执掌英华的周大小姐必然是杀伐决断、贤明无疵的当世雄主。

　　绝无半分弊病可挑。

　　沈文翰早料定他会有此一问，闻言慵懒靠向椅背，语气轻描淡写：

　　“自然有问题。何止有问题，简直是一身的毛病，问题成堆。”

　　傅恒当即一怔，满眼难以置信。

　　周大小姐一介女子却能割据南洋、建军立制，打造出这等强悍的国力。

　　以她的雄才大略，若想称帝立朝不过举手之劳。

　　比千古唯一女帝武则天厉害多了。

　　这般定国安邦的雄主。

　　怎会有诸多弊病？

　　傅恒缓缓收回颤抖的手臂，掌心重重按在冰凉的桌沿，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沉声追问：

　　“何谓问题？你一一说来。”

　　沈文翰悠然翘起二郎腿，姿态散漫随意：“其一，性情随性，规矩怪异。

　　“每日仅巳时初刻接纳公务汇报，若早一刻，动辄斥责，无人能违。”

　　“其二，摒弃尊卑仪制。身居上位，不乘轿、不坐车，出行向来骑马而行，无半分君主仪仗排场。”

　　“其三，行事不拘礼法，风气开明。

　　“特设军营服务团，招募女子入营歌舞助兴，松弛军士心神，在你看来便是败坏军纪、荒淫无度。”

　　“其四，性情刚烈易怒，喜好骑射狩猎，且亲赴战线、御驾亲征。

　　“朝堂首脑、陆海两军总司令时常因行事不周被她当众斥责，难堪至极。

　　“其五，治世宽松，放任于民。

　　“治下百姓只要不偷盗行凶、作奸犯科，其余百无禁忌、自由谋生，全无森严等级管束。

　　“其六，破除贵贱尊卑。

　　“无论官员庶民、职级高低，入内议事皆平起平坐，无人需立姿禀报，落座规制，与她本人全然一致。”

　　说到这，沈文翰抬手轻拍身下椅扶手，似笑非笑看向满脸呆滞的傅恒：

　　“我今日坐的这把椅子，便与大小姐的座驾一模一样，无分高低、无分等差。傅大人，可要亲身一试？”

　　一席话入耳，傅恒彻底脑子发懵、心神震骇，整个人僵在原地。

　　僭越礼法、无序无尊、随性妄为、不循君道、不尊体制！

　　这般数不清的弊病乱象，全然悖逆千年纲常、君臣礼制！

　　你沈文翰饱读圣贤典籍，深谙君臣大道、治世礼法！

　　明知主上满身偏颇、朝制全无章法，为何不犯颜直谏、鼎力匡正！？

　　为何甘愿屈身侍奉、俯首效力！？

　　无数诘问堵在胸口，颠覆了他的三观，让他心神震颤，难以置信。

　　“她……她行事处处偏离君道纲常。”

　　傅恒唇舌发僵，心神大乱，良久才艰涩出声。

　　“所作所为全无帝王体统、不循圣君正道。

　　“可英华区区海外一隅何以雄踞南洋，破西洋诸邦、慑远夷、威震沧海？”

　　沈文翰微微一笑：

　　“我家女主虽性情疏阔、不拘俗礼，行事多有超脱世俗规制之处。

　　“然其立身治国，独有一桩卓绝明慧之处，足以定邦安境、兴业强军。”

　　“是何长处？”傅恒立刻追问。

　　沈文翰娓娓道来：“治国不擅专，用人不疑贤，行权不越界。

　　“军旅征战、边防武备，悉听将帅专谋。

　　“女主但司粮草调度、后勤统筹，稳全军根基，从不外行掣肘、乱命干军。

　　“地方民生、庶务治理，尽归乡邑议会公议裁断。

　　“因地制宜、因时施策，上位不私干、不独断，顺民情而随公理。

　　“刑狱律法、是非曲直，一概交由法司秉公审判。

　　“自立国迄今，女主从未徇私关说、从未破例特赦。

　　“贵贱勋庶、将士官吏，但凡触法违纪，一断于律，无半分超然宽宥。”

　　他目光平视傅恒：

　　“至于军械研造、武备建制、军旅排布，皆由专职臣僚勘测筹算、拟定章法。

　　“女主唯核验可否、颁准施行、统筹一应供需，从不以一己好恶轻改规制、乱易国策。”

　　傅恒浑身一软，颓然落座。

　　木椅发出沉闷一响。

　　他双目失神、心绪纷乱，喉结艰涩滚动，但心中依旧难以释然。

　　便低声辩驳：

　　“此乃垂拱疏政、近乎儿戏！

　　“君上弃专断之权、废统御之威，若臣下蒙蔽隐匿、结党欺瞒，何以制衡朝野、安固社稷？”

　　沈文翰摇了摇头：

　　“两国朝制殊途，底蕴章法天差地别，非一言可尽。

　　“英华各司衙署，权责划界清明严苛，各守本职、互不侵越，无叠权之乱、无越位之弊。

　　“更无中土官场勾连蒙蔽、上下徇私之积弊。”

　　接着，他双手放在桌上：“富察大人久掌朝堂，深谙中土官吏分野、朝野规制，可否记得？”

　　傅恒心神恍惚，勉强点了点头。

　　“那大人可知，我英华一朝，官吏分判，另有典章、别开新制？”

　　傅恒眼睛空茫，又摇了摇头。

　　沈文翰慢慢解释起来：

　　“英华立制极简：一方辖地之内，掌印主官唯一，是为‘官’；其余各司执事、僚属差役，尽皆为‘吏’。”

　　“！！！”

　　此语一出，傅恒瞳孔骤缩，面色骤白，嗓音陡然干涩沙哑，急声追问：“琼州主官，何人当之？”

　　沈文翰淡然回答：

　　“如我。

　　“身兼吕宋议长、琼州行署专员。

　　“依英华典制，议长得民望以议事，专员承规章以治地，二者皆非朝廷命官、非守土主官。”

　　傅恒急忙追问：“琼州广袤疆土，究竟何人掌印主政？！”

　　“现下琼州……无官。”

　　沈文翰非常坦然：“需待地方议会完备、民议既定，公选贤能，方立守土主官。”

　　“现今军民庶务、一应诸事，何人裁决、谁主乾坤？”

　　沈文翰正色回答：“无一人独断乾坤。朝野百事，一循章程；天下是非，一依法度。

　　“不靠君王喜怒定规，不凭权贵私心治乱，以制度驭朝野，以规矩安万民。此便是英华立国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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