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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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卯时,讲道坛。

  亲传试的报名,摆在坛前那块大石上。

  大石前,已经排了三十几个人。

  “叶哥,这队伍有点长。”

  “不长。”叶无道缓缓开口,“亲传试一年只挑三个,这一届能报的,就这么些人。”

  “那我们排哪儿?”

  “排最后。”

  “为什么?”

  “因为今天要验手。”

  “验手跟排第几有关系?”

  “有。”叶无道缓缓开口,“验手验的是活纹。”

  “活纹会随时间变。”

  “排得越靠后,纹越新。”

  “它读的旧纹,就对不上。”

  池远眨了眨眼。

  “叶哥,你这是让时间替你验。”

  “对。”

  排到一半,坛前忽然起了动静。

  “叶无道来了!”

  “哪个叶无道?”

  “总榜第二那个。”

  “他不是在界外吗?”

  “回来了。”

  人群中,一个身影从坛后走出来。

  那身影穿着一身青衫,走路不快,两只手垂在身侧,朝着那块大石走过去。

  叶无道站在队伍最后,看着那道身影。

  “那是谁?”

  池远愣住。

  “叶哥,那不是……”

  “不是我。”

  排队的人开始议论。

  “他怎么从坛后出来的?”

  “听说他昨晚就回来了。”

  “总榜第二来报亲传试,这一届还有谁争?”

  那个“叶无道”走到大石前,停了下来。

  “洪荒世界,叶无道,报亲传试。”

  那声音,跟叶无道一模一样。

  坛前静了一下。

  随即响起一片喝彩。

  “好!”

  “总榜第二亲自来报!”

  “这一届有看头了!”

  叶无道站在队伍最后,一动没动。

  “叶哥,那我们现在……”

  “不急。”

  “它都报了!”

  “它报它的。”

  “那我们……”

  “我们排到最后。”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队伍里等着。

  那个“叶无道”报完名,转身往坛下走。

  走过人群的时候,很多人跟他打招呼。

  他一一点头。

  叶无道把这一幕看完,才开口。

  “池远。”

  “在。”

  “你现在跑一趟。”

  “去哪儿?”

  “执法堂。”

  “做什么?”

  “去找季执事,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讲道坛前,现在有两个叶无道。”

  “两个?”

  “对。”

  “那他要是问哪个是真的呢?”

  “你就说,等验完手,就有一个是假的。”

  “那我现在去?”

  “现在去。”

  池远转身跑了。

  坛前,那个“叶无道”已经走到石阶下。

  他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有人来了。

  叶无道看着他的背影。

  “前辈说,它读不走我的手。”

  “那我就把手放在石头上,让所有人看一眼。”

  验手的时间,是巳时。

  三十几个人排成一列,一个一个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上有一层极淡的光,手一按上去,光就顺着手的纹路走。

  走完,石上会浮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是手纹的样。

  “下一个。”

  一个一个往下。

  排到那个“叶无道”的时候,他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把手放上去。

  石上的光顺着他的手走。

  走完,浮出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很清晰。

  坛前有人叫了一声。

  “总榜第二的手纹,真清楚。”

  “当然清楚,这手又不是借的。”

  “下一个。”

  那个“叶无道”收回手,往旁边站。

  排到最后的时候,叶无道走上前。

  他把手放在石头上。

  石上的光顺着他的手走。

  走完,浮出一道影子。

  坛前,一下子静了。

  两道影子,一模一样。

  “这……”

  “这怎么回事?”

  “两个都验过了?”

  “都过了。”

  坛前,议论声一层一层往上翻。

  “两个叶无道?”

  “那哪个是真的?”

  “手纹都过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块石头认两个人。”

  叶无道站在坛前,看着那块石头。

  “这石头,只认活纹。”

  “我也是活纹,它也是活着的东西。”

  “它从我跟前长了三年,纹就跟着往我这边长。”

  “所以它验得过。”

  他低下头。

  “那怎么分?”

  “没法分。”

  “没法分,那怎么办?”

  他缓缓抬头,看向坛上的执事。

  “我有一个人。”

  “什么人?”

  “界外道上回来的那一位,他能认。”

  坛上,执事沉默了一下。

  “带上来。”

  一炷香之后,吴铮被两名执法弟子扶上坛来。

  “吴铮。”

  “在。”

  “你能认么?”

  吴铮抬起头。

  “能。”

  他看了看那个先报名的“叶无道”,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叶无道。

  “两个都像。”

  “那怎么认?”

  “认脚。”

  “脚?”

  “对。”吴铮缓缓开口,“三年前,他从界壁那道缝里出去的时候,我抬过他的脚。”

  “他的右脚,比左脚短半寸。”

  坛前,所有人都把头低下去看。

  叶无道把脚往前提了一步。

  那个“叶无道”没有动。

  “你不敢抬?”

  那个“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我抬。”

  他把右脚抬了起来。

  坛前,一片安静。

  那只脚,是平的。

  叶无道把自己的脚也抬起来。

  他的右脚,确实短半寸。

  “吴铮。”

  “在。”

  “你方才说,他的右脚短半寸。”

  “对。”

  “那你看看他的脚。”

  吴铮看了一眼。

  “他是假的。”

  “凭什么?”

  “因为他抬起来的时候,鞋底没变形。”

  “鞋底没变形,说明不短。”

  坛前,一下子炸了。

  “假的!”

  “它是个假的!”

  那个“叶无道”站在坛前,慢慢笑了。

  “你们真以为,一块手纹、一双脚,就能分出我?”

  他抬起手,往自己的脸上摸了一下。

  那张脸,慢慢变淡。

  淡到最后,只剩一层灰。

  “我今日不是来报名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这学院里,会有一个叶无道。”

  “他会走路,会说话,会替你们办事。”

  “你们分不清他。”

  “因为你们找不出第二双短半寸的脚。”

  那道灰在坛前散开。

  散得很慢。

  “我还会回来。”

  “下一次,我把这双脚也学会。”

  那个“叶无道”散成灰之后,坛上那名执事低头在册子上写。

  “叶无道。”

  “在。”

  “今日之事,我记了。”

  “记了什么?”

  “记了两个。”

  “两个什么?”

  “两个叶无道,一个真,一个假。”

  “假的那个,散成灰了。”

  “真的那个,验手过了。”

  “就这些。”

  “就这些。”执事缓缓开口,“可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执事请讲。”

  “它说的那句‘我还会回来’,我记了。”

  “记了之后呢?”

  “记了之后,我会报上去。”

  “报上去之后呢?”

  “报上去之后,院里会派人查。”

  “查什么?”

  “查这三年里,学院里所有长得像你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执事缓缓开口,“它要是能变成你,就能变成别人。”

  “变成别人之后,那别人还是不是别人?”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执事。”

  “你说。”

  “我方才验手的时候,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在想,那块石头,到底验的是什么。”

  “验活纹。”

  “活的,就是会变。”叶无道缓缓开口,“会变的东西,它就能跟着变。”

  “所以那块石头,其实挡不住它。”

  “那什么挡得住?”

  “人不挡,就没人挡。”叶无道缓缓开口,“三样习惯挡不住一辈子。”

  “能挡一辈子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有人肯盯着。”

  他转过身,往坛下走。

  “从今天起,我身边多两个人。”

  “谁?”

  “池远,还有石敢当。”

  “他们跟着你,能挡什么?”

  “他们不能挡。”叶无道缓缓开口,“可他们能记。”

  “记我什么时候进门、走哪只脚、说话停不停。”

  “记上三天,就能知道哪个是我。”

  “记上三年,它就再也学不会。”

  当晚,天字四十一号洞府。

  石敢当听完这一整天的经过,坐在石椅上,半天没有说话。

  “叶哥。”

  “嗯。”

  “俺说句直话。”

  “你说。”

  “你这么一弄,全学院都知道有个东西能变成你。”

  “对。”

  “那他们以后看谁,都会疑。”

  “对。”

  “那咱们图啥?”

  “图一样东西。”

  “哪样?”

  “图他们不敢再随便替人签字。”

  石敢当愣了一下。

  “啥意思?”

  “意思是,”叶无道缓缓开口,“这学院里,以前有人能替人写死。”

  “写死一个人,只要三样东西:物证、日子、签字。”

  “从前没人看,写就写了。”

  “从今天起,每写一个人,都会有人问一句——”

  “‘这个人是真的死了,还是被人写死的?’”

  “问一句,就少一个人被写死。”

  “这就是咱们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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