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举数得的藩王出海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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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一众藩王全部退出去之后,乾清宫正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数百支蜡烛还在燃烧,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殿内的光影搅得忽明忽暗。

  角落里那几盆冰盆还在丝丝地冒着凉气,但已经挡不住八月夜晚残余的暑热了。

  殿门大敞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紫禁城特有的、混合着砖石和草木的气息。

  朱厚照没有起身离开,他坐在御座上,背脊微微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泛着幽幽的白。

  刘瑾垂手站在御阶之下,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皇帝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从皇帝细微的动作中揣摩圣意。

  皇帝敲扶手的节奏,快慢之间,往往意味着不同的心境。

  此刻的节奏不急不缓,均匀得像是一座钟摆在晃动——这是皇帝在思考,在反复权衡,在把一盘棋的所有走法都在脑海里推演一遍。

  所以他不敢出声,生怕自己打断皇帝的思考。

  而端坐在御座上的朱厚照,微微闭眸沉思,脑海里思索着藩王问题。

  从他前世在天上飘荡的那些年,到重生之后坐在龙椅上的这些天,这个问题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大明王朝的脊梁上,扎在所有朱家子孙的命脉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他想起了太祖皇帝。

  那个从放牛娃、从和尚、从乞丐一步步爬上来,开创了大明三百年基业的男人。

  太祖是真正穷过的,穷到父母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穷到只能去皇觉寺当和尚混一口饭吃,穷到在乱世里挣扎求生、朝不保夕。

  正因为穷过,太祖深知饥寒交迫的滋味,深知无依无靠的恐惧。

  所以在打下天下之后,太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子孙后代。

  太祖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再像自己年轻时那样受苦,他希望他的孩子们、孙子们、曾孙们,世世代代都能吃饱穿暖,都能过上体面的、有尊严的日子。

  这是人之常情,是天下的父亲都会有的心思。

  只是太祖是皇帝,他的一念之仁,被制度化了,被固化了,被写进了《皇明祖训》里,成了后世子孙不可逾越的铁律。

  洪武九年。

  朱厚照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年份,那是大明开国的

  只是太祖后来成功了,成了皇帝。

  而他们,永远都是乞丐。

  这是何等的讽刺?

  朱厚照的手指又敲了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

  藩王宗亲已经成了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一条条寄生虫,从太祖时期的一根小管子,慢慢长到了一百多年后的参天大树。

  无数的枝杈密密麻麻地扎进大明的血肉里,贪婪地吮吸着这个王朝的养分。

  朝廷的银子、粮食、布匹、盐引,一车一车地往藩王府里送。

  而藩王府回报给朝廷的,除了偶尔的几句“陛下圣明”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藩王的错。

  朱厚照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他知道,这不能全怪藩王。

  他们也是被制度圈养起来的人,从一出生就被关进了笼子里。

  太祖设了笼子,太宗加固了笼子,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往笼子上加锁。

  藩王们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关在这个笼子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除了等俸禄还能做什么。

  有的藩王不甘心,想挣扎,想出笼子。

  宁王朱宸濠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例子,他此前在南昌招兵买马,图谋造反,除了有与他们燕王一系的昔年恩怨之外,同时也是因为他不想被关在笼子里等死。

  他要出去,他要当自己的主人,他要让宁王一系不再寄人篱下。

  朱厚照理解宁王的心思,但他不能允许宁王造反,不能让历史重演。

  朱厚照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句号,将刚才那一段思索画上了终止符。

  所以他要解决藩王问题,不是为了太祖,不是为了太宗,不是为了列祖列宗——是为了大明,为了他自己,为了这个他坐在上面的龙椅能稳稳当当地传下去。

  而让藩王出海建国,便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解决办法。

  朱厚照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

  烛火的光芒照在舆图上,照在那片广袤的、标注着密密麻麻地名的蓝色和绿色上。

  他的目光从大明所在的左上方缓缓移动,掠过大片的陆地,越过广袤的草原,越过无边的沙漠,越过茫茫的海洋,一直落到远方那些他从未去过、却在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的地方。

  藩王出海,最直接的好处便是朝廷不用再出俸禄养藩王了。

  藩王出海建国之后,他们就是藩国的国王,不再是朝廷的宗室。

  朝廷没有义务养活一个藩国的国王,也没有义务养活藩国的王子王孙。

  他们的俸禄,从朝廷的账本上彻底划掉。

  这不是一笔小账,这是一笔关系到朝廷财政健康与否的大账。

  节省下来的银子和粮食,可以拿去做很多事——补发边关将士的欠饷,修缮年久失修的城墙,购买新式的火器,招兵买马扩充军备,拿去做太多太多的事了。

  其次,藩王出海建国之后,必然会大量缺乏各种资源。

  他们到了海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没有海船,没有军队,没有工匠,没有农具,没有种子,没有百姓。

  这些东西,大明有,而且只有大明有。

  藩王想要出海建国,就得向朝廷买。

  买海船,买军械,买匠人,买农具,买种子,买移民人口。

  这些东西不是免费的,是要用银子买的。

  而藩王的银子从哪里来?

  从他们在大明的田产、庄田、商铺来。

  凡申请出海建国者,须将国内田亩、庄田、商铺等不动产之八成上交朝廷。朝廷按市价折价,凭此可向朝廷购买建国所需物资。

  这是一个闭环。

  藩王交出不动的田产,朝廷用这些田产折价,换成流动的海船、军械、人口。

  藩王拿着这些物资出海建国,朝廷收回田产重新分配。

  藩王在海外急需物资补给的时候,又会回头来找朝廷买。

  朝廷通过出售物资,又从藩王手里把银子赚回来。

  银子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朝廷的口袋里。

  而藩王手里多了一个国家,朝廷手里多了收回的土地和赚取的利润。

  双赢。

  但更重要的是第三点——海上丝绸之路。

  大明的海岸线从辽东一直延伸到交趾故地,绵延万里。

  沿海的港口数不胜数,广州、泉州、福州、宁波、杭州、太仓、登州——每一个港口都曾经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

  从这些港口出发,商船满载着丝绸、瓷器、茶叶、铁器,驶向南洋、印度、波斯、阿拉伯,甚至远达欧罗巴。

  那些来自东方的精美货物,在欧洲价比黄金,一匹丝绸能换一船的银子,一只青花瓷瓶能换一座庄园。

  但是,大明朝廷从这些贸易中拿到的好处微乎其微。

  海上的贸易,被东南沿海的士绅家族把持着。

  他们造船、雇人、出海、交易,赚得盆满钵满。

  而朝廷除了收到一点点象征性的关税之外,什么都得不到。

  那些士绅家族甚至不交税,他们用各种手段瞒报、漏报、少报,把大部分利润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更可恶的是,他们还勾结倭寇。

  朱厚照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倭寇,表面上是日本的海盗,实际上呢?

  有多少是真的日本人?

  有多少是沿海士绅假扮的?

  有多少是为了掩盖走私而故意制造出来的障眼法?

  朝廷不是不知道,是管不了。

  海疆万里,朝廷的海军寥寥无几。

  倭寇来去如风,抢了就跑,朝廷的水师追不上、打不过、抓不到。

  而沿海士绅和倭寇之间的关系,朝廷更是查不清、断不了、治不了。

  但是,如果藩王出海建国,一切都不一样了。

  藩王的藩国将散布在海洋的各个航道上,马六甲、巽他、香料群岛、印度海岸——每一个关键的位置都可以设置藩国。

  这些藩国是大明的藩属,是朝廷在海外的钉子。

  他们需要朝廷的补给,需要朝廷的支持,所以他们必须听朝廷的话。

  朝廷说,拦截倭寇。

  藩国的舰队就会在海上设卡盘查,截获倭寇的船只,缴获倭寇的货物,把倭寇的人头送到京师来领赏。

  朝廷说,保护商船。

  藩国的水师就会在航线上一路护航,确保大明的商船安全往返。商船安全了,贸易就繁荣了。贸易繁荣了,朝廷的关税就多了。

  朝廷说,打击走私。

  藩国的舰队就会封锁那些走私的港口,扣押走私的船只,抓捕走私的商人。走私的被打击了,正经做生意的就多了。正经做生意的多了,朝廷能收到的税就更多了。

  而那些东南沿海的士绅,他们拿什么和藩王争?

  士绅有的是银子,有的是人脉,有的是几十年上百年积累下来的关系网。

  但藩王有的是船,有的是枪,有的是炮,是朝廷授权、朝廷支持、朝廷补给的正规力量。

  士绅的银子再多,能买得了藩王的船吗?

  士绅的人脉再广,能广得过朝廷吗?

  士绅的关系网再深,能深得过藩王的刀吗?

  他倒要看看,东南沿海士绅能不能争得过一群有朝廷撑腰的海外藩王。

  朱厚照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藩王手里的土地田亩,数量惊人。

  太祖分封的时候,每个亲王都赐了上千顷的庄田。

  太宗迁藩的时候,又赐了一批。

  后来历朝历代,藩王们通过各种手段巧取豪夺,把周围百姓的土地一点点吞了进去。

  到了弘治年间,藩王占有的土地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些土地,本来是国家的,是朝廷的,是天下百姓的。

  但藩王们把它们圈进了自家的围墙里,百姓种不了,朝廷收不到税,国库空了,百姓饿着肚子缴皇粮,藩王府里的粮仓却堆得冒尖。

  如果朝廷能够收回藩王手里的土地田亩——哪怕只收回八成——那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些土地可以重新分配给无地的流民百姓,流民有了地,就有了饭吃。有了饭吃,就不会造反。不会造反,天下就太平了。

  朱厚照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藩王出海一家,朝廷就收一家地。

  藩王出海十家,朝廷就收十家地。

  所有藩王都出海,朝廷就把所有宗室占有的土地全部收回。

  这些土地一放出去,天下的流民就能少一大半。

  流民少了,叛乱就少了。

  叛乱少了,朝廷就不用花那么多银子去镇压了。

  省下来的银子拿去修水利、办教育、养军队,做什么不好?

  而土地兼并得到舒缓,就能给他争取更多的改革时间。

  改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他要改的东西太多了——军队、财政、税收、官制、教育、司法——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都需要银子,都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局面。

  如果流民暴动此起彼伏,如果他整天都在忙着镇压叛乱,他哪来的精力去改革?

  可以说,藩王出海,一举数得。

  但前提是,藩王要愿意出海。

  朱厚照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殿内空荡荡的座位上面。

  那些座位上刚才还坐着二十多位藩王,此刻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有残留的酒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证明这里刚刚举行过一场宴席。

  如果一众藩王不愿意出海的话,他也有其他手段可以逼迫一众藩王出海,不过现在他刚刚借助藩王宗亲之力,拿回天子大权,倒是暂时不宜逼迫过甚。

  最好的办法,还是让藩王自己主动选择出海。

  所以他给了宁王和安化王那么多好处——船队、军队、工匠、百姓、世袭罔替、永镇一方。这些好处,是天大的诱惑。

  只要宁王和安化王开开心心地出海了,其他藩王就会看到——出海不是流放,不是贬谪,是发财,是封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出海的藩王过得比留在大明的藩王好一百倍,谁还愿意留在大明做那个被圈养的闲散王爷?

  所以他的第一步,是让宁王和安化王做榜样。

  等他们出海了,消息传出去,其他藩王就会坐不住了。

  他太了解这帮藩王的心思了。

  一个个嘴上说着安分守己,但实际上心里想的全是好处。

  他们看到别人得了好处,自己没有,心里就跟猫抓一样难受。

  当他们看到宁王和安化王拿到了船队、军队、工匠、百姓,拿到了一个好的藩国,拿到了世袭罔替的王位,拿到了开疆拓土的功业。

  别的藩王能不急吗?能不想吗?能不动心吗?

  会的。

  一定会的。

  朱厚照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笑容里多了一丝笃定。

  他在钓鱼,钓竿已经甩出去了,鱼饵是宁王和安化王这两个榜样。

  鱼钩上挂着的,是出海建国这个天大的机遇。

  接下来,他只需要等。

  等鱼咬钩。

  想到这里,朱厚照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寒光。

  因为他的第二步,不是给藩王好处,是清理那些跳出来反对的人。

  他太清楚了,让藩王出海建国这件事,不可能所有人都同意。

  文官集团虽然被他打压得暂时抬不起头来,但他们的根还在,他们在各地的势力还在,他们的关系网还完好无损。

  他们不敢在朝堂上直接反对皇帝,因为大朝会上刘大夏、韩文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但他们可以暗中使绊子,可以写匿名信,可以在地方上煽动舆论,可以找御史帮忙递折子,可以在藩王耳边吹风说“陛下是在赶你们走”。

  他要看看,谁第一个跳出来。

  谁跳出来,他就有理由动谁。

  大朝会上他只是砍了文官集团的军事权和监察权,六部还在,都察院还在,地方官还在。

  这些人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理干净的。

  他需要一根引线,一个由头,一个让他们自己跳进坑里的机会。

  让藩王出海建国,就是一个完美的诱饵。

  反对藩王出海的人,无非是那些人——靠走私发家的东南沿海士绅,靠藩王俸禄过活的底层官吏,靠宗室关系网攀附权贵的投机分子,以及那些单纯看不惯皇帝任何新政的守旧派。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他心里都有数。

  谁跳出来,他就记谁一笔账。

  账记得多了,时机到了,一把清算。

  朱厚照走到殿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外面的夜色。

  夜风吹过乾清宫的廊道,带着八月末特有的凉意,拂过朱厚照的脸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年轻的、却透着超越年龄沉静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

  “接下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等了。”

  等藩王们坐不住,等士绅们跳出来,等改革一步步推进,等军权一天天巩固,等新政一项项落地。

  他有耐心,他有数百年飘荡练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耐心。

  他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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