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一声戏腔,唱尽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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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盏红灯亮起时,终审程序被薛弘川强行暂停。

  评审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主屏。

  薛弘川没有继续翻页。

  “系统同时收到六份身份识别申报。”

  他调出终审细则,将其中一条放大。

  【高辨识度作品涉及现实原型、事实争议或评委关联时,可启动特别核验程序。】

  顾长风放下纸杯。

  陶之言挺直了腰。

  吕嵩然摘下眼镜,慢慢擦去镜片上的雾气。

  他们都清楚,这篇稿子已经很难维持形式上的匿名。

  大众阅读阶段,《秦腔》掀起的争论太大。

  有人将它捧上青年文学的新高度,也有人咬死一个月采风写不出真正的木川。

  只要读过开头,便可能认出这篇稿子。

  薛弘川环视全场。

  “我提议启动可识别稿特别核验。”

  “系统公开作者映射,先确认关联关系。

  相关席位锁定评分权、推荐权与名次权,其余评委转入独立核验审读。”

  张教授抬手。

  “公开姓名以后,外部声誉怎么隔离?”

  “靠制度,也靠在座各位的职业底线。”

  薛弘川答得很直接。

  “所有有效评分都要对应具体章节、人物弧线和结构证据。

  任何涉及热搜、销量、作者履历的评语,系统自动判为无效。”

  顾长风先按下赞成键。

  其余评委陆续确认。

  系统很快弹出六条关联记录。

  【许正青:青蓝计划指导关系。】

  【苏慕白:青蓝计划指导关系。】

  【崔问:青蓝计划指导关系。】

  【陶之言:木川采风组织及事实材料关联。】

  【吕嵩然:江城本土作者回避承诺。】

  【顾长风:苏省作协从属关系。】

  六人的终端同时锁住评分与排名区域,仅剩书面培养意见入口。

  紧接着,A-081后方的作者栏解除遮挡。

  林阙。

  两个字出现在主屏中央。

  评审厅里依旧没人说话。

  薛弘川关闭作者信息页。

  “从现在开始,这里进入实名核验审读。”

  “外面的争论留在门外。”

  “每一句赞扬,每一条质疑,都要从稿子里找依据。”

  他按下加载键。

  正文展开。

  张教授第一个暂停页面。

  他将“小镇”和“传”标出,眉头微皱。

  “传记的‘传’,分量很重啊。”

  “这个字抬高了作品的纵深,也把作者逼到了墙角。”

  他指向后半句。

  “开篇却从一个戏腔切入。”

  “切口够小。后文一旦托不起整座镇子,这篇稿子就会散。”

  薛弘川没有接话,继续翻页。

  【二十年后的深秋,我住进木川镇。】

  【那里的雨落得很密,旧厂房的屋檐整夜滴水。锈门被风推开,再撞回墙上,一声接着一声。】

  【宋大娘每天傍晚都坐在家属楼里,嘴里哼着年轻时学过的秦腔。】

  【她唱到高处,总会突然哑住。】

  【半个音吊在雨中,落不下来。】

  【老赵站在巡逻路口,手里捏着一根烟。那根烟从未在东墙外亮过。】

  几名评委同时停了一下。

  雨、戏腔、未点燃的烟。

  三个细节已经把人带进木川。

  正文继续。

  【直到我来到木川的第八天,老赵才肯谈起东墙。】

  【他说,自己进厂第一天便挨了梁守山一顿骂。】

  文字转入老赵的口述。

  1976年,热处理车间。

  刚领到工装的老赵靠在设备旁,摸出一根烟,火柴还没划着,一把扳手已经砸在工具架上。

  铁器相撞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梁守山堵在他面前。

  “那边三根油气管,你敢在这里动火?”

  老赵抬头看了远处一眼。

  管壁凝着黑亮的油渍,几块安全警示牌挂在横梁上。

  “我又没点。”

  “等你点着,谁有工夫替你收尸?”

  梁守山从他指间抽走烟,连火柴盒一并没收。

  老赵年轻时脾气也硬。

  他盯着梁守山,半天没说一句软话。

  午饭时,梁守山却端着搪瓷缸坐到了他旁边。

  缸里装着白菜粉条,汤面浮着几颗稀薄的油星。

  “关中来的?”

  “嗯。”

  “秦腔会不会?”

  “听过。”

  “听过算什么,我教你唱。”

  老赵终于转头看他。

  梁守山咧嘴一笑,把早上的争执丢得干干净净。

  顾长风在这段对话旁留下一句批注。

  【三次问答,两个人都站住了。】

  他没有展开讨论,继续阅读。

  往后的几年,梁守山与老赵被分到同一个班组。

  一人盯仪表,一人查管线。

  交班以前,他们要将二十七颗固定螺栓逐一复查。

  少一颗,梁守山便拉着全组重来。

  休息时,他喜欢扯着嗓子唱秦腔。

  唱得并不准,声音却很响。

  老赵坐在工具箱上剥花生,偶尔接半句,每次都能把词唱错。

  梁守山气急了,拿扳手柄敲他的安全帽。

  “你这辈子学不会。”

  “那你别教。”

  “明天继续。”

  评审厅里,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些琐事没有推动大情节,却让梁守山一点点从纸上站了起来。

  下一页,更衣室。

  梁守山闻到烟味,伸手按住老赵的柜门。

  “兜掏出来。”

  “弄啥,查犯人呢?”

  “快点。”

  半包香烟被翻了出来,梁守山在他面前晃了晃,攥进自己口袋。

  “出了厂门再还你。”

  老赵皱眉。

  “你自己也抽,管得倒宽。”

  “早戒了。”

  “哪年戒的?”

  “进车间那天。”

  崔问的阅读进度停住。

  他将这句话与开篇那根没有点燃的烟连在一起。

  二十年的时间,被一根烟接通了。

  张教授却没有放松。

  “人物立住只是第一步。”

  他看着主屏。

  “开篇承诺的是整座木川。

  梁守山写得越重,后面越难从一个人的命运推到一群人。”

  时间跳到1996年。

  夜班临近交接,热处理车间仍在赶最后一批工件。

  回收管线的温度连续上升。

  值班员刚要停机,报警器已经响彻厂房。

  压力表越过第一道警戒线,继续向红区爬升。

  梁守山冲到控制台前,拍下自动泄压键。

  指示灯没有反应。

  旁路阀卡死了。

  手动转轮装在隔离间深处。

  那里紧挨着高温油气管,一旦管线破裂,门外的主车间会被瞬间波及。

  老赵抓起防护面罩就往里跑。

  梁守山从侧面扑来,一把将他推过安全线。

  “去拉总闸!”

  “里面的阀还没开!”

  “我去拉!”

  “凭什么你去?”

  压力表再次跳动。

  梁守山朝主车间看了一眼。

  那里还有刚刚下线的工人,撤离警报已经响起,人群正朝安全通道涌去。

  他没再争。

  梁守山抬腿踹开隔离间,冲进去抓住手轮。

  老赵跟到门边,半个身子已经挤进门缝。

  “梁守山,让我进去!”

  梁守山反手撞上防爆门。

  门合拢前,他只留下四个字。

  “快把人带走。”

  锁舌落下。

  老赵用肩膀撞门,第一次没撞开,第二次仍旧纹丝不动。

  隔着观察窗,他看见梁守山双手抱住手轮,一寸一寸往下压。

  压力表开始回落。

  红区退了一格。

  又退一格。

  下一瞬,隔离间内的管线猛地震动。

  整扇防爆门跟着一颤。

  白雾吞掉观察窗,里面的人影彻底消失。

  主车间的警报停了。

  门内再也没有传出声音。

  远处的家属楼下,宋大娘正唱到一句高腔。

  震动穿过雨幕。

  她的嗓音猛然裂开,蒲扇从膝上滑进泥水。

  老赵跪在隔离门外,手掌被金属边缘磨得全是血。

  他听见脑子里有人唱歌。

  还是梁守山最常唱跑调的那句。

  “大雪飘……”

  那道声音停在半空,再也接不下去。

  评审厅里,翻页声消失了。

  顾长风将“断腔”与“警报停止”并排标记。

  “事故段落没有靠哭喊抬情绪。”

  “戏腔在这里接住了人物记忆,也完成了时间切口。”

  张教授沉默片刻,在先前的质疑后补了一行。

  【秦腔线成立,群像承载待后文。】

  薛弘川看向陶之言。

  “只核事实。”

  陶之言打开预先封存的材料页。

  “1976年的班组名册、1996年的事故报告、热处理车间管线图均能对应。”

  “隔离间尺寸、手动旁路阀位置、东侧撤离通道,与旧档一致。”

  他继续往下翻。

  “香烟、更衣室争执、梁守山唱秦腔等个人细节,由老赵和两名旧工友分别口述,三份采访记录能够交叉印证。”

  “核验结束。”

  陶之言关闭材料页,终端上的红灯仍然亮着。

  顾长风接过话。

  “材料来源已经过关。”

  “文学完成度,继续从正文里找。”

  主屏向下滚动。

  事故后的第三年,木川机械厂订单骤减。

  改制通知一张接一张贴上公告栏。

  生产线陆续停转,工人分批调往外地,家属楼里的灯也一层层熄灭。

  老赵收到过三份调岗表。

  每一份,他都原样退了回去。

  车间关停后,他转去门卫室,继续走夜间巡逻线。

  那条路线并不长。

  从厂门口到旧食堂,再从仓库绕到东墙。

  二十年里,老赵走坏了九双胶鞋。

  每到东墙外,他都会伸手摸一遍褪色的警示牌。

  口袋里的烟也会被他重新压回去。

  墙根的草长高一茬,他便割掉一茬。

  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

  厂里的规章早已作废,巡逻记录也无人检查。

  他仍旧每天来。

  正文回到二十年后的雨夜。

  【“我”在木川住了八天,始终没有追问东墙里的事故。

  第八天晚上,老赵主动敲响房门。

  他问:“你来这里写东西,怎么一次都没问过那道墙?”

  “人还没认全,问墙太早。”

  老赵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随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跟上。”】

  两人来到东墙外。

  宋大娘的秦腔从家属区传来,嗓音比白天更哑。

  老赵跪到无字碑前,用手扒开湿土。

  二十年前封墙那天,他亲手将梁守山烧黑的工牌埋在这里。

  工牌背面,是他用钉子一点点划出的两个字。

  没忘。

  那两个字歪得厉害,刻痕里塞满了泥。

  老赵用袖口擦了很久。

  直到字迹重新露出来,他才把工牌攥进掌心。

  吕嵩然看着这一页,手指停在书面意见栏上。

  他的评分权限早已锁定,仍然写下了一句话。

  【没忘】

  主屏继续。

  老赵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细绳。

  绳上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钥匙。

  他走到东墙铁门前,将钥匙插进锁孔。

  “你不是想知道梁守山是什么人吗?”

  老赵握住钥匙,声音压得很低。

  “进去以后,先认认和他一起活过的人。”

  远处,宋大娘拖长了最后一个音。

  钥匙缓缓转动。

  锁舌弹开的脆响穿过雨幕。

  铁门裂开一道窄缝。

  门后的旧碑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名字。

  主屏最下方,跳出本页最后一句。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梁守山只是木川镇被锁住的第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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