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青江王

　　广播效率意料之外地还不错。

　　一天过去，操场上就住进了五六十个人。

　　与一个多月前避难所刚开放时的拥挤相比，这点人数几乎算不上负担，安排、引导和警戒都轻松得很。

　　当时决定向外界广播时，侯京曦还担心别人有没有收音机的问题，常年玩户外的徐志升则很好地给出了答案：收音机很少，但车很多。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有车的时代，能活到现在的，找一辆车或者投奔一个有车的团队不难。

　　今天加入的幸存者也印证了这点，大部分人都是每天例行调频时听到了这条消息。

　　从前程书洪安排四五个人就能搜一个区，五六十人搜一座城应该不难。

　　第二天一早，估摸着众人洗漱完毕后，张庭宇拿着扩音喇叭来到升旗台边上。

　　这个举动，周禾和管舟舟自然都是不乐意的，比起直面这些应钟人，还是到广播站更神秘，也更安全。

　　诚然，她们说得对，但广播只能给人一个失真的声音。

　　声音会失真，人的目光不会。

　　更何况，她也想亲自观察这些人的反应。

　　他们有的警惕、有的麻木、有的焦躁，各个都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何去何从。

　　冷冰冰的广播是没办法让这种人替自己做事的。

　　另外，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理由：香气。

　　她站在众人面前，就是在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排名宣示权威。

　　那曾经无数次害怕自己因此暴露的游戏特性，此时却成了一种无需宣告、无需自我介绍的地位确认。

　　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想当初，她得压排名，甚至怕香气外泄而被塞进行李箱。

　　张庭宇站在台下自嘲地轻哼一声。

　　“干嘛？紧张了？”管舟舟朝她耳语道。

　　“你以为我是你呢？窝里横，一到presentation就砸锅了？”

　　“……不是，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你说这干嘛啊？”

　　插科打诨之后，在上台前，张庭宇朝帐篷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多数人都蓬头垢面，不过精神状态看上去不错，像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也对，在这不需要守夜，不需要草木皆兵，一夜过去，很多人能感受到安全。

　　此时，有个穿着发黄白色T恤的男人注意到她们三个，眼神一震，扭头钻回帐篷，随后，军绿色的帷幔中探出三个脑袋，都是年轻人。

　　紧接着，附近几个还在说话、收拾被褥的人也像是察觉到了一样，他们顺着三个年轻人的目光，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仿佛掠过水面的风吹皱了一圈又一圈涟漪，人们一个拍一个互相提醒，原本散落在操场上的各种细碎生活噪音——呵欠、闲谈、低声咳嗽——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层层收拢。

　　嗯……省心……面对这种本能的“等待”驱动，张庭宇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她能感受到几十双不同的目光悄然聚集在她身上，一点点送她来到了升旗台前。

　　她举起喇叭，没有刻意提高声音，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各位，欢迎你们加入晨昏行者。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罗夏。”

　　问候结束，几乎所有昨天新来的人都从帐篷里走出，站在原地注视着她。

　　“我们的规矩，昨天应该有宣贯过，在此，我就不做赘述。”

　　她顿了顿，给所有人空出一点反应时间。

　　“但是，你们中的有些人和避难所里大部分人不同的是……”张庭宇看着眼前那一团团来自人体深处的“火焰”，声音不温不火。“我们是同伴，同时，曾经也是末日游戏中的竞争对手。”

　　操场上安静得诡异，连挪动脚步的声音都没有。

　　众人反应各异，疑惑和畏惧占大多数。

　　“各位能活到现在，必然知晓游戏的排名机制，所以，请不要在我的地盘试图对身边的‘同伴’发动进攻。”

　　台下的戒备其实多半源于他们彼此之间的敌意，而非对晨昏行者有意见。

　　毕竟一起生活了半天，平时一走一过，香气根本难以隐藏。

　　“你们可能听过关于我的传闻，也能看到我的团队规模。”张庭宇笑容优雅，“应该能猜到违背规则的后果。”

　　肉眼可见地，部分人默默低下了头。

　　“工作方面，你们可以加入避难所的正常运作中，就像普通人一样，自然，如果你有意为团队做更大的贡献，我同样欢迎。”

　　“留给大家决策的时间不多，因为我现在就要安排两件事下去。”

　　说着，帐篷周围的军人们开始了行动。

　　他们各自手中都拿了一沓纸，纸上是两张彩打的照片。

　　左边是张自拍，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扎着马尾，小脸圆圆的，皮肤白皙，脸上还有拍照软件的猫耳特效。

　　右边是张偷拍，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和深色牛仔裤的男人，头发微卷，高鼻梁，笑容轻佻又邪恶。

　　张庭宇见发得差不多了，才继续开口：“现在我对照片上这二人做出悬赏。”

　　宣布之前，她瞥了一眼台下两个室友的表情。

　　她们都神思凝重，管舟舟更是不安地打量人群。

　　“这个女孩，无伤带回。”

　　“这个男人，带回即可，形态不限。”

　　这就是周管二人最担心的事情。

　　如果她过分强调林艺洋对她们的重要性，台下这帮人必然会因为这个任务更麻烦而放弃，或者以林艺洋来要挟她们。

　　而不强调，又不可抑制地会对她的安危产生忧虑。

　　台下死一般的沉默。

　　张庭宇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完成任意一件，我将会把他的团队纳入晨昏行者核心，让他享受最大的团队排名加成。”

　　这时，她看到人群中有几双眼睛亮了起来。

　　她一一确认，将他们的脸庞跟昨天许玹递给她的那几张登记表上的照片进行比对。

　　果然……就是那几个排名稍微高一点的。

　　“以及，我会带着你们向更高的位置冲击。”

　　这时，台下终于响起一阵不可忽略的小骚动。

　　各个团队都小幅度地交头接耳，用探究又怀疑的目光凝视她。

　　“想做的各位可以提前报个名，每晚要同步一下当日进展，感谢配合。”

　　人群中，一只粗壮的手忽然举起。

　　是个肥胖、高大、凶相十足的男人。

　　他独自站在那，穿着军绿色、领口有汗渍的T恤，迷彩的工装裤和同色系的靴子，像是脱离众人之外，周围自动形成了一圈空档。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带着一股意外的沉静和斯文。

　　“现在就可以去？”他问。

　　周围人向他投去了敬畏和规避的眼神。

　　难得的真独狼，有点意思……张庭宇微微眯起眼睛：“是的。”

　　男人点头，无言地进入身旁的帐篷，片刻后，在静默的注视下扯出一个背包甩到背上，脚步沉重地朝学校大门走去。

　　刚走出没两步，他停了下来。

　　操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像是被他用无形的线牵引着，站在高处看，十分滑稽。

　　他慢慢回过头，盯着升旗台上的张庭宇。

　　“对了，我叫厉非，厉害的厉，非常的非。”

　　这一刻，他的油腻和凶恶，都仿佛被此时脸上那种极罕见的、粗粝的敬意给覆盖了。

　　厉非整理了一下肩带，破旧背包外挂着的各种装备叮当作响。

　　张庭宇饶有兴趣地俯视着他。

　　“罗夏这个代号太温柔了，跟你不搭。”

　　厉非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英气，他垂眸顿了顿，随即扬起脑袋，阳光打在他软塌的头发上。

　　“我更愿意称你为——‘青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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